奈良鹿拓是一个性格和善的族长。

    相比起充满戒备的千手佛间,他更乐于和身为旅者的秋子交谈。

    偶尔,他的妻子奈良由美还会喊秋子去他们家里一起吃晚饭。就好像他们是关系颇好的邻居。

    每每这个时候,秋子总是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横滨的那个院落。曾经她和她的邻居们也经常串门拜访。

    暂居在奈良族地的平静生活,唤起里秋子许多美好的回忆。也正是如此,当奈良由美询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时,秋子不再是说没有想法了。

    她想了想:

    “我还会四处旅行吧,等我累了,我就在一个我最喜欢的地方开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

    奈良由美不太懂。

    “就是什么都卖的那种店铺。”秋子解释道,其实继续开糖果铺也很不错,但在这个时代,糖是一种很难得到的奢侈品,“主要是卖卖零食、便食之类的吧。”

    “噢,”这下奈良由美理解里,“所以是食肆!”

    “这么说也没错。”

    奈良由美对秋子的计划大加赞赏。

    秋子的手艺是有目共睹的。

    她来到族地的这段时间,奈良的妇人都跟着她学厨艺。

    虽然还远远赶不上秋子,但伙食质量全蹭蹭上升,家里的丈夫和孩子都赞不绝口。许多奈良家平日里胃口不好,长得快跟麻秆似的小孩最近体重都上去不少。

    不仅如此,秋子还总是爱做些零嘴,诸如山枣糕、梨花饼之类的,老人和小孩都爱吃。

    如果说在这之前,秋子是借着白鹿沾了光,得到了奈良族长一家的厚待。这之后,她全然是靠慷慨温和的性子,还有各种有趣的手艺,赢得里奈良族地许多族人的喜爱。

    奈良的族人都爱平静地生活,而秋子仿佛恰好是平静美好生活的具象化。

    看着她洗菜、做饭、喂鹿、喝茶阅读,看着她抱着篮子采摘野果,赤脚走在山间,和来往的人微笑问好,人的心都好像能够静下来。

    不少老人都背着手来奈良鹿拓家门口溜达,话里话外都是觉得秋子不错,奈良一族可以为她提供长久的庇护居所。

    “……完全就是嘴馋而已吧。”

    奈良鹿檀翻着一双死鱼眼。

    奈良鹿拓摸着两撇胡子呵呵笑,他倒是不意外如今秋子在族地里的受欢迎程度。

    能被鹿喜爱的人,通常也能被奈良喜爱。

    “鹿檀,你怎么看这件事?”奈良鹿拓问自己的儿子。

    奈良鹿檀抬起眼皮,不用他的老爹多说,他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她被这么多人喜欢不是在老爹你的意料之中吗?这种事还问我做什么。”

    奈良鹿拓笑而不语。

    “鹿檀应该也很喜欢秋子桑吧。”像是想到了什么,奈良鹿拓饶有兴趣地搓了搓下巴,“说起来,秋子桑正好完美符合鹿檀你的审美取向呢,是一个不麻烦、平静、温和还有自由、独立的好女人。”

    奈良鹿檀捂着脸,忽然听到老爹把他六岁时说的对未来爱人的要求念出来,饶是他也有点儿尴尬得像立马消失。

    这个世界上占据不麻烦、平静、温和的人很多,但同时还占据着“自由”、“独立”这两点的,少之又少。

    “我才九岁,你和我说这些干嘛?”

    奈良鹿檀翻了个白眼。

    “我九岁的时候,都已经牵你妈妈的手了。”

    奈良鹿拓也对自己儿子翻了个白眼。

    奈良鹿檀和奈良鹿拓对视,两双如出一辙的死鱼眼露出同样嫌弃的意味,不出五秒,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头。

    “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祝你孤独终老吧,臭小子!”

    奈良鹿拓哼了一声。

    “我可太谢谢你的祝福了,老爹。”

    奈良鹿檀头也不抬地道谢。

    他很清楚他的老爹并非是想要撮合的意思。他九岁,秋子二十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男孩,和一个风华正茂的成熟女人能有什么故事?他老爹不过是打趣他,想看他的热闹罢了。

    真是个恶趣味的大人。

    奈良鹿檀在心里嘁了一声。

    翻出窗去找秋子时,她正在后山的草坡上看书。

    奈良鹿檀对这本书很熟悉,还是他帮她从族里的藏书库借的。不是什么忍术机密,只是一个很早以前一个流浪忍者的游记罢了。

    她手边还放着杯热茶,她似乎很喜欢喝茶,总是会泡上一杯。

    奈良鹿檀把怀里的果子扔向秋子,正背对他,看着书的秋子伸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果子。

    “诶——是苹果!鹿檀你怎么找到苹果的?”

    秋子合上书,惊喜地看着手里通红的果子。

    “这就是你说的苹果?”奈良鹿檀几步跳到秋子身边,在柔软的草坡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任务完成后,我和傣陪纯子逛附近镇上举行的春日祭,顺便买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秋子把红通通的果子放在嘴边,熟透的苹果透着果香,在奈良鹿檀用懒洋洋的声音说:“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之后,秋子一口咬了下去。

    咔擦咔擦的声音响起,果肉沙脆,比记忆里的苹果还要甘甜。

    吃到了最近一直心心念念的水果,秋子开心得周身都仿佛飘出了小花。

    “……一个苹果就这么高兴,你还真是容易收买啊。”

    奈良鹿檀瞥了一眼身旁的秋子,被咬开的苹果传来清甜的香气,混合着身下青草在雨后清新的气味,填满了奈良鹿檀和秋子两人的嗅觉空间。

    “太久没吃了,真的很想吃嘛。”

    秋子一边嚼着苹果,一边说。

    她也躺在草坡上,和奈良鹿檀一起看天上慢慢悠悠的白云。

    奈良鹿檀有独特的观云技巧,总能云上得到不同气候信息。秋子跟着他学,现在已经能辨认好几种云了。

    不远处的白鹿正呦呦叫着,它最近交到了新朋友,爱和它们一块儿在山野间蹦来蹦去。

    秋子见白鹿在奈良族地适应得良好,也放心不少。

    奈良鹿拓答应了她,只要白鹿愿意在这儿生活,他们就会保护它。偌大的山林想要掩藏一头白鹿,并非是什么难事。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正躺着,奈良鹿檀偏过头,问身边的秋子。

    “接下来吗?”秋子也望向他,“接下来应该会继续向西走吧,去日落的尽头。”

    她向奈良鹿檀扬了扬手里的书。

    “这本书说,日落的尽头有一个叫黄昏岬的海边码头,那里的夕阳是最美的。”秋子说着,翻了翻手里的书,“说起来,这位忍者真是厉害呢,去了这么多地方,能力也很强大。”

    “那本书有很多内容都是乱写的,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奈良鹿檀撇了撇嘴。

    大概是为了满足自己那可怜的虚荣心和自尊心,那本游记里虚构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诸如什么英雄救美;帮助村落击退猛兽;更夸张的,还有为了保护大名的女儿而以一己之力战胜了一个大家忍族……

    总之,就是通过写这些离谱的故事,来体现男子气概。

    现实来看,明明就是个流离失所、四处乞讨,甚至厚着脸皮去找女情人要钱的弱小忍者,但在故事里却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强大而孤独的浪漫形象——

    真是不要脸的男人。

    奈良鹿檀叼着狗尾巴草想。

    “诶?这样吗?”

    秋子倒是没想过这一茬儿,她一向是不对任何信息设防的人。不论别人说什么,她总是下意识地相信。

    两个人躺在坡地上,身下是细软绵密的绿草,头顶是阳光正灿烂的天空。

    奈良鹿檀耷拉着眼,瞅了瞅秋子惊讶的表情,斑驳的树影印在她的半边脸上,将她肌肤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耀得闪闪发亮。

    奈良鹿檀已经不再意外她的笨蛋了。

    直到现在,奈良鹿檀都不知道这个貌美的、没有警惕心的笨蛋女人,是怎么安稳活到二十岁还能够四处游历的。

    秋子回答说是因为她运气很好,遇到的人都是好人,大家相互帮助,不需要警惕。

    “……在你眼里根本就没有坏人吧?”奈良鹿檀无情地吐槽。

    “也许吧,”秋子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她还补充了一句,“在我眼里,鹿檀也是超好的人哦!”

    虽然被告知书里有很多内容都是虚构的,但秋子觉得那个叫黄昏岬的地方是真的。在那儿,说不定真的有世界上最美的夕阳。

    奈良鹿檀见她坚持要去,也没说什么,只哦了一声。

    “你准备多久走?”他随口问道。

    “大后天吧。”秋子答道。

    没想到会得到答案,奈良鹿檀愣了一下。前几天他问秋子时,她才回答她还没确定。

    “这么快?”

    奈良鹿檀几乎是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说完后,他咬住舌尖,暗自后悔,这种话听上去,仿佛是他舍不得秋子离开似的。

    “确定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嘛,就可以快点启程了呀!”

    秋子笑着站起来,她拍拍身上的草屑,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四肢。

    站在背光处,她看着还躺在草坡上的奈良鹿檀笑。

    “真是期待黄昏岬的模样呢。”

    她说。

    她的脸庞总是毫无阴霾,只有对现在的平静,与对未来的期待。

    恰逢这时,一大群白色的鸟从秋子身后的树丛中飞过,白色的鸟雀扇动着翅膀,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从奈良鹿檀的角度看过去,他能看见挽着耳边碎发,眺望着远方的秋子,一大群纷飞的白鸟,还有碧蓝的天空。

    那些白鸟模糊了秋子和天空的轮廓,仿佛它们是从她的身体中涌出似的,要把她带向无尽的蓝天。

    奈良鹿檀忽然觉得,他的确很喜欢秋子。

    她是不麻烦的、平静的、温和的。

    她是自由的、独立的,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能够决定自己的来到与离开的好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秋子是好女人(非常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