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唐的车停在车位里,人还在车上坐着,从这里可以看得到洪闵航,他按下车窗,喊道:“闵航,这里。”

    “这么快?”黎唐问他。

    洪闵航拉开车门坐进去,“怕你走了。”

    黎唐没有急着发动汽车,而是问道:“不开你的车吗?明早上班怎么办?”

    洪闵航笑笑,“无所谓,明早打车就是了。”

    黎唐于是没有再说什么,缓缓将车开了出去。

    洪闵航问他:“什么时候买的车?”

    黎唐说:“乔少丢给我开的。”

    洪闵航沉默一下,“乔慕冬对你挺不错。”

    黎唐笑了一下,“他是我老板。”

    汽车驶出了帝洪,刚刚上路又开始堵车。

    黎唐和洪闵航都不焦躁,安静地坐在汽车里面,等待着车流缓慢通过。

    黎唐问洪闵航想吃些什么,洪闵航说随意。

    其实黎唐也没有想好要吃什么,就是那时突然产生的想法,想要去见一见洪闵航。开着汽车穿行在夜晚的城市中,好像找不找得到地方吃饭也无所谓,就两个人安静待在一起就好了。"

    到后来,渐渐没那么堵了,黎唐对洪闵航说:“你还记不记得香烛街有一家专门卖烧菜的馆子。”

    洪闵航想了一下,“哪一家?”

    黎唐说道:“街口那家,不记得了吗?以前懒得做菜的时候,王叔就会去那家馆子端两个菜回来。”

    洪闵航迟疑着说道:“好像有点印象,不过这么多年了,可能都关门了吧。”

    黎唐说:“去看看吧。”

    黎唐并没有犹豫,开车朝香烛街的方向去了,洪闵航没有什么意见,黎唐开车的时候,他的视线便一直落在黎唐的侧脸上。

    香烛街那家老烧菜馆子果然已经关门了,连招牌都早已经换了。

    黎唐下车来,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有些遗憾。

    洪闵航却是无所谓,说:“换一家吧。”

    于是黎唐开车离开,两个人随便找了家小餐馆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洪闵航突然问道:“你看到我不会做噩梦了,那我以后可以经常见你吗?”

    他这句话把黎唐问得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当然可以,只要你随时想要见我。”

    洪闵航又问:“你还为了我爸的事情生我的气吗?”

    “没有,”黎唐轻轻放下筷子,“我从来没有为了那件事生你的气。”

    洪闵航也看着他,“可是害你受委屈了。”

    黎唐点燃了一支烟,“也没什么可委屈的,有时候我也觉得有些亏欠干爹。”

    洪闵航没有说话,等着黎唐继续往下说。

    黎唐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死。”

    洪闵航说道:“他精神不太正常了。”

    黎唐却说:“始终是我先招惹了白小琦。”

    洪闵航听他提到白小琦,突然问道:“你爱过白小琦吗?”

    黎唐并没有回答,拿起筷子给洪闵航夹了一片肉在碗里,“再吃点东西吧。”

    吃完饭出来,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雨很小,落在地上都没有发出声音,吃饭的两个人也没能察觉。

    黎唐开车送洪闵航回家。想到洪闵航现在那套房子,黎唐不禁笑了笑,问道:“你现在住的房子是买的精装房?”

    洪闵航摇头,“不是。”

    黎唐奇怪道:“那怎么装成了那个色调?”

    洪闵航转头看他,“不喜欢吗?”

    黎唐笑了笑,“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不像你这种单身男人的风格。”

    “我爸刚死的时候,”洪闵航突然说道,“老房子里只剩下我跟华姐,每天晚上我下班回去,看到家里灯火通明,华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机打开,声音开得很大,听起来很热闹的样子。她告诉我她害怕,说甚至就连白天,她都不敢上二楼去打扫书房,她总是害怕一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我爸爸坐在里面。”

    黎唐降慢了车速。

    洪闵航继续说:“过了不久,华姐就说她不做了,我每天晚上回去,房子里都一片漆黑,也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到华姐说的害怕,又想到你说会做噩梦,我就想,如果我一直留在那栋房子里面,可能你们都不敢来了,到最后就会一直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我找房子搬家,装修的时候,尽量让人给我装成暖色调,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就机会踏进那个房子,不过我喜欢你来的时候,不要想起任何关于我爸爸的不好记忆。”

    黎唐轻声道:“闵航……”

    洪闵航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告诉黎唐,“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香烛铺的二楼,我的房间里面,那天是我生日。我本来等着爸爸上来,哪怕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也好,可是他没有来,结果是你上来了。后来无数个日子,无论是好是坏是快乐是难过,他都从来没有想过要上来看我,每次我最后等来的都是你。于是我觉得爸爸的存在也不那么重要,只要有你就好了。结果不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原来你也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到最后只会什么都不剩下,只有我一个人。”

    黎唐把车停在了路边,他转过身看着洪闵航,对他说:“我是你哥哥,不管干爹还在不在,我们兄弟的感情是不会变的。”

    洪闵航说:“只是兄弟吗?那你是不是终有一天会找到第二个白小琦,然后结婚生孩子,最后还是丢下我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感情,我还是宁愿不要,得到过后才失去,那只会更加痛苦。”

    黎唐没能回答。

    那天把洪闵航送回家之后,黎唐晚上回去,真的做了一个噩梦,他总是梦到洪闵航一个人坐在洪向锋死去的那间书房里面,不管他怎么喊洪闵航,洪闵航似乎都听不到,但是黎唐自己却无法走进那间屋子。

    醒过来时,黎唐一头冷汗。

    他去厨房倒水喝,惊醒了睡在床边的小猫,小猫蹬着腿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翻个身继续睡。

    黎唐觉得洪闵航是把自己给关在了那么一间屋子里,除非自己能把他容纳进自己的这间屋子,不然谁也没有办法把他喊出来。

    黎唐自己也陷入了困惑的情绪之中,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洪闵航最好的选择。

    黎唐的不在状态,很快何喻也察觉了。

    何喻并不知道黎唐和洪闵航的事情,他所知道的那些都是听乔慕冬提到的关于黎唐的过去,他只是觉得黎唐有些心不在焉。

    后来有个机会,欧韵嘉给了何喻两张演奏会的门票,因为乔慕冬不感兴趣,于是何喻拉上了黎唐,他想要叫黎唐出来散散心。

    黎唐其实也不感兴趣,不过何喻打了两、三次电话约他,他不好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了。

    演奏会的主角据说是一个什么旅美小提琴家,何喻不认识,黎唐也不认识,大半场听下来,何喻还能撑住,黎唐则是瞌睡不断,好几次头都碰到了何喻肩膀上。

    何喻有些不好意思了,硬拖了黎唐来,结果自己也听得难受,于是他小声说:“不如走了吧。”

    两个人还没站起来,舞台上主持人突然报幕,说是有一位嘉宾要来表演,嘉宾的名字叫舒陵。

    黎唐不由重复了一声:“舒陵?”

    何喻问道:“你认识?”

    黎唐想了想,说道:“名字很熟悉。”

    等他见到人的时候,才想起这个人是谁,他曾经见过他两次,每次都是和洪闵航一起,后来那次就是为了送舒陵去邻县,两个人还险些出了意外。

    何喻见黎唐看着舞台上的舒陵,于是也没有再提要走。

    舒陵上去唱了一首歌就下来了,他的歌声很好听,观众反响也很热烈。

    后来演奏会结束,何喻和黎唐一起出来,因为离去的人很多,这个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人,何喻和黎唐在人群中间,忽然,何喻停下脚步,说道:“洪先生?”

    黎唐也停了下来,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洪闵航捧着一束鲜花,正迎着从里面出来的舒陵走了过去,他把花献给舒陵,然后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何喻和黎唐看着他们两个人一起上车离开,何喻怔怔道:“那是洪先生的恋人吗?”

    黎唐没有回应

    何喻转头去看黎唐,却见他有些迟疑,于是抬起手臂撞了他一下,黎唐回过神来,何喻问他:“怎么了?”

    黎唐这才说道:“哦,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第89章

    黎唐和何喻去停车场取车,黎唐倒车的时候,不小心车尾擦到了后面的墙壁上。何喻打开车门下车去看,见到车尾的油漆被擦花了,他回到副驾驶,说道:“不严重,下次送去补补漆。”

    黎唐“嗯”一声,踩了油门将汽车缓缓开出去。

    何喻拉过安全带系上,说道:“黎哥,你有些心不在焉啊。”

    黎唐问道:“有吗?”

    “当然,”何喻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怎么了?刚才在里面听演奏会还好好的。”

    黎唐笑了一下,“跟你说不要叫我听什么演奏会了,浪费大家一晚上时间。”

    何喻当然不会以为黎唐真的是被演奏会影响了心情,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出来时候见到的洪闵航和那个唱歌的男人。

    黎唐的感情何喻从来没有干涉过,爱情并不是每个人人生中必须的东西,自己的感情观也不能作为干涉别人生活的立场,然而随着年纪逐渐增长,对于自己所关心的人,总是希望他能够过得好一些,因为自己没有办法陪着他走一辈子,所以总是希望能有别的人陪着他走一辈子。

    何喻突然想问黎唐,你是不是也有个放不下的人?那个人是不是洪闵航?

    不过在何喻还没问出口的时候,黎唐突然问他:“你看了我一路了,在看什么?”

    何喻说:“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看到洪闵航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所以觉得不高兴?”

    黎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何喻一个问题:“你有兄弟吗?”

    何喻摇头,“我只有一个姐姐。”

    黎唐继续问:“你看到你姐姐嫁人,你会觉得不高兴吗?”

    何喻道:“怎么会?我姐姐嫁人的时候,我还在读书,那时候我觉得挺开心。”

    黎唐说:“假设你的亲人只剩下她一个,你们感情很好,彼此之间无可替代,你会觉得有些失落和难过吗?”~

    何喻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最终摇摇头,“有些难以设想,没有亲身经历过,靠想象始终不靠谱,不过我认为应该不会的,因为我也会有我爱的人,我们大概会彼此祝福吧。”

    黎唐沉默了。

    何喻说:“黎哥,如果你对洪闵航是那种感情的话,我只能说那肯定不只是兄弟亲情。”

    “有区别吗?”黎唐问,“同样是守着他看着他,真心希望他好,这中间有明显的界限吗?”

    何喻转过身来看着黎唐,“当然有,你刚才不是感觉到了吗?你不喜欢他和别人亲近,你觉得难受了,你对这个人有独占欲,或许并不是那么强烈,那没有促使你冲上去将人抢回来,但是你还是觉得不舒服了,不然的话,你现在何必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闵航对我付出了很多,”黎唐突然说道,“至少在感情上是这样的,我能感受得到他的情感,甚至从一开始毫不犹豫地拒绝变得像今天一样开始越来越犹豫不定,我总是在想什么样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但是我早就已经想不明白了。不接受,是不能确定自己能给他想要的,就像以前我曾经以为能跟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后来发现我给的也不是她想要的,今天换成闵航,我怕也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