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车行经之处,早有卒伍提前张开包围圈,从林中驱赶出野兽。

    郅玄站在车上,身着玄衣,头戴冕冠,腰间横勒玉带,带下悬挂王赐剑。战车前行时,他手持一张长弓,在号角声中追逐鹿群。

    狼群奔跑在战车两侧,在巨狼的带领下分割鹿群,锁定最健壮的雄鹿,不断消耗雄鹿的体力。

    金雕飞过半空,俯瞰大地,倏而俯冲,带起一阵狂风,给鹿群造成更大的惊慌。

    氏族驾车紧跟在郅玄车后,望见狼群和金雕的配合,不由得心生震撼。眼前这一幕太过惊人,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心头发紧,喉咙一阵阵发干。

    雄鹿脱离鹿群,失去庇护,体力不断消耗,速度越来越慢。被狼群追赶,又受到金雕威胁,慌不择路,竟然调头奔向郅玄的战车。

    驾车者经验丰富,当即操控缰绳减慢速度,同雄鹿错开身位,避免撞到一起。

    距离越来越近,在戎右的提醒下,郅玄拉开长弓。他的箭术十分一般,比起长弓更喜欢用弩。奈何礼仪限制,在这场狩猎中他只能用弓。

    在奔驰中射箭是一种考验。

    第一箭飞出,明显偏离方向。

    郅玄正准备再次开弓,车前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踏向雄鹿,落地时不忘张口去咬,满口大板牙,杀伤力十足。

    面对威胁,雄鹿本能闪躲,这一躲不要紧,正好迎上射偏的青铜箭。

    咄地一声,箭矢正中脑门。

    因为战马突然狂暴,驾车者未能及时操控,战车在前冲时颠簸数下。郅玄不提防,控弦的手一松,本该向前的青铜箭瞬间飞向天空。

    不承想,注定落空的一箭又出问题。

    两只被侵犯领空的苍鹰气势汹汹冲向金雕,后者避开攻击,利爪狠狠在对手背上抓了一下。

    一只苍鹰受伤下坠,另一只赶来营救,一刹那身影重叠,破风声陡然袭来,一箭穿透两只苍鹰的翅膀。

    苍鹰哀鸣坠落,砰地一声砸到战车前,溅起大片碎雪。

    一切发生在瞬间,等众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郅玄的战车前已经倒下一头雄鹿,掉落一对苍鹰。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君上威武!”

    郅玄持弓站在车上,风卷衣袍,被欢呼声包围。

    许久未曾出现,他都快忘记自己这种古怪的运气。不料又一次出现,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是不是巧合?

    心中这么想,郅玄再次开弓。

    他仅是随意一射,没有瞄准任何目标,打的就是射空的念头。不想箭矢即将落地时,雪中突然窜出一道白影,赫然是一只藏匿的雪狐!

    狼群经过雪狐藏身的地洞,让它受到惊吓,慌乱之下冲了出来,一头撞向飞落的箭矢。

    结果不言而喻。

    “君上威武!”

    喝彩声又起。

    郅玄表情麻木,抬头望天。

    加上这一场,一共五场狩猎,最后一场各国使臣都会参与。如果还是这样,他该如何解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郅玄的预感应验了。

    接下来的几场狩猎,他次次满载而归,最后一场更是猎到猛虎。

    当时的情形的是,他和赵颢一同追逐鹿群,各自盯上一头雄鹿,不想中途窜出一头雄虎,猛然扑向鹿群。

    结果不用提,一箭贯穿雄虎的脖颈,准得不能再准。

    甲士抬回雄虎,取下猎物颈上的青铜箭,双手高举过头,扬声道:“君上威武!”

    “彩!”西原国甲士齐声高喝,声势惊人。

    参与狩猎的各国使臣无不纳罕。想起关于郅玄的种种传闻,若都是真事,没有夸大的成分,这样的情形就不足为奇。

    狩猎结束后,队伍前往祭台,郅玄猎到的虎和赵颢捕杀的熊一同作为牺牲,供奉给天神。

    伴随着巫的祝祷,郅玄和赵颢步下战车,依次登上五座高台,向四方朝拜。

    两人身着长炮,腰束玉带,一人玄,一人赤。

    冠上玉色晶莹,彩宝珍珠熠熠生辉。

    祭祀是整场婚礼最重要的环节,高台之下,两国卿大夫均着弁服,各国使臣也是盛装打扮,共同参与这场隆重的祭祀。

    高台四周燃起篝火,筑起的柴堆高达三米。

    两国的巫不惧寒风,袒露上身,仿效猛兽发出吼声,同时投掷出火把,一举点燃柴堆。

    火焰熊熊燃起,四团巨大的篝火拱卫祭台,将祭台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巫伏身在地,双手高举,诵出祭词。继而纵身跃起,围绕火焰腾挪跳跃,开始又一轮祝祷。

    鼓声隆隆而起,兽皮制成的大鼓被抬出,强壮的甲士手持以兽骨制成的鼓锤,在火光下奋力敲击。

    鼓声、祝祷声合二为一,萦绕在祭台四周,压过凛冽的阵风,敲击每个人的耳鼓,震人心魄。

    郅玄牢记礼仪的每一个细节,无需宗人提点,依礼拱手下拜。这让站在台阶上的北安国宗人十分诧异,西原国宗人则高昂起头,与有荣焉。

    鼓声持续半个多时辰,号角声加入进来,整场祭祀达到最高潮。

    巫拔高声调,高亢的声音穿云裂石。

    台阶上的宗人擎起玉盏,送到郅玄和赵颢面前。

    “饮!”

    伴随着宗人口中的调子,郅玄双手托起玉盏,同赵颢对饮。

    盏中是粮食酿的酒,极其珍贵,唯有重大祭祀才能饮用。酒水未经过滤,盛在盏中略显浑浊,饮下去时,酒味实属一般,还带着酸,更因融入兽血呈现出另一种古怪的味道。

    总之,哪怕早有准备,郅玄也禁不住皱眉,强忍着才咽下去。

    艰难饮完祭酒,郅玄放下杯盏,和赵颢对面行礼,再一次转身朝拜四方天地。

    人王赏赐的玉被抬出来,两人的聘礼嫁妆也被抬出,依次绕过祭台。

    东西实在太多,不可能成箱抬出,只能折中一下,分别以一块玉、一枚金、一匹绢、一捧粮和一头牲畜代替。即便如此,绕行的队伍仍一眼望不到尽头,可见两人的家底有多丰厚。

    队伍行至近前,看到侍人婢女手捧的金玉粮食,围观的各国使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发现队伍中还有象征武器军队的弓箭皮甲,众人更现出震惊之色。

    郅玄是西原国国君,赵颢是北安国卿,今后还将为正卿,两人联姻代表两国结盟,比会猎盟约更为牢固。如此一来,四大诸侯国的地位恐将重新洗牌。

    祭祀结束之后就是宴会。

    宴会场地早已经备好,就在新落成的国君府。

    府内大殿宽敞,足以容纳千人。殿前也能设置座位,撑开帷幕,点燃篝火,一样可以与宴,共飨庆典。

    众人回城,一路穿行长街,脚下是铺设的石板,道路两旁是挖掘的水渠。水渠对面是成排的坊墙,墙后矗立整齐的石屋,零星有灯光闪烁,大部分仍空空如也。

    早在队伍进城前,就有卒伍领命,在路旁立起火把。

    火光照亮长街,驱散黑暗,如遥远星河落入凡间。穿行而过,不少人发出惊叹。

    各国使臣惊叹于城内的别出心裁,郅玄却在暗暗点头,决定建造新城时,在城内增设路灯,以火烛照亮,再设置打更人,以期一步到位。

    队伍抵达国君府,氏族陆续下车,依唱名进到府内。

    殿后聚集乐人,编钟声传来,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看向郅玄和赵颢,再一次惊叹这场婚礼的大手笔。

    编钟初为礼器,三枚一套,人王祭祀所用。后由人王赏赐给有功的大诸侯,由三枚增至六枚,再到九枚。用途也随之改变,由单纯的祭祀礼器发展成为乐器,开始出现在重大的庆典中。

    因编钟的特殊性,绝大多数诸侯国都凑不齐一套,唯有四大诸侯国能完整用于祭祀庆典,却也不会轻易示人。

    其余的诸侯国中,唯有漠国是例外。

    漠氏祖上到底阔绰过,跟随人王南征北战,获得诸多赏赐,其中就有三只编钟,在国君继位和成婚时都会奏响。

    正因这份底蕴,漠国才能坐拥财富存续至今。否则地话,夹在两大诸侯国之间,又被不少中等国家虎视眈眈,单靠国君嘤嘤嘤生存,岂非是笑话。

    音乐声中,众人陆续落座。

    郅玄和赵颢同在上首,鉴于两人身份,郅玄居右,赵颢在左。

    两人下首第一位分别是粟虎和先豹,其下是本国卿大夫,再之后才是各国恭贺的使臣。

    殿内位置不够,部分人必然要坐到殿外。好在有帷幕挡风,每隔数步就有火盆,桌旁还有火把和青铜灯照亮,和殿内并无太大区别。

    乐声告一段落,美味佳肴逐一送上,并有盛在瓮中的美酒。酒以果实酿造,拍开瓮口,飘出的酒气醺人欲醉,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香甜。

    中都城来的大夫感到熟悉,待酒水舀入杯中,看着鲜亮的颜色,终于想起,这不就是王子淮手下出售的美酒,引得中都城氏族争相抢购。

    原来此酒出自西原国?

    不提中都城来人如何想,食物送上,郅玄和赵颢一同举杯,邀众人共饮。

    三杯过后,乐声再起,缥缈如同仙音。

    身着彩裙的舞婢伴着乐声行入殿内,腰肢款摆,双臂高举,舞动间如弱柳扶风,道不尽的风流妩媚。

    与宴众人却无暇欣赏歌舞,绝大多数都被食物吸引,筷子拿起来就停不住。众人一边吃,一边满心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味,一道鱼羹鲜美如斯,彻底打破他们的认知。

    宴上食材由府令把关,庖厨也以郅玄带来的人为主。

    菜肴规格严格遵照礼制,用料和做法却多有不同。

    炙肉炖肉多加几种调料,味道更上一个台阶。尤其是炖肉,在锅内炖得酥烂,轻轻一拽就能脱骨,吃到嘴里,肉汁瞬间爆开,即使是大氏族也没尝过如此美味。

    鱼羹更让众人大开眼界。

    一米多长的大鱼,鱼刺全部剔除,鱼肉捶打成糜,制成原始版的鱼丸,加入汤中煮,味道鲜美得超出想象。

    豆腐更被做出花来。

    在压制出相对有韧性的豆腐后,厨开动脑筋,花样做法频出,还无师自通学会了油炸,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宴会上有数道炸菜,豆腐、鱼、鹿肉、鸡肉甚至是煮熟的鸡蛋,只要能炸的全都作为材料,取味道最好的几样送上桌,备几碟蘸酱,既新奇又美味,吃得众人大呼过瘾。

    宴上的主食也是独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