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淮要娶妻,稷氏女也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乎,稷氏和王子淮一拍即合,由稷氏奏禀人王,双方联姻水到渠成。

    令人没想到的是,一场西原国之行打破了彼此的默契。王子淮回来后就奏请人王,希望能迎娶原氏女,还是以侧夫人之礼。

    此事传出,朝中哗然,氏族们议论纷纷,稷氏面上镇定,私下里没少派人打听。

    消息陆续送回,摆上稷氏家主的案头。

    稷康翻阅传回的情报,得知王子淮和西原侯有诸多生意往来,原桃身为庶女,生母出身六卿之一的羊氏。

    将各种线索串联起来,他对这场联姻有了估测。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钱。

    之所以提心,全因郅玄身份特殊,是西原国国君,他的妹妹自然身份不同。若换成小诸侯国,别说是侧夫人,就算王子淮想要专宠都没人在意。

    心中有了答案,稷康派人给女儿送信。信中写明,无需担忧原氏女,只要对方知礼,可以同其结好。如果对方不知趣,也有不知趣的解决办法。侧夫人说着好听,终究也是个妾。

    只要稷夫人地位稳固,稷氏和王子淮就在一条船上。

    就目前来看,彼此的关系算得上牢固。

    原氏的加入未必会破坏双方纽带,反而能增强王子淮的势力。人王十分喜爱郅玄,对这位年轻的西原侯赞不绝口,多番赏赐,同原氏联姻绝对是利大于弊。

    至于太子的忌惮和氏族的猜疑,同得到的好处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稷夫人和原桃能和平共处,稷氏和原氏未必不能搭上关系。

    没人会嫌钱多,稷康同样不例外。

    稷氏家主下了决断,端看原桃嫁过来后如何表现。

    稷夫人接到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明了家中打算,很快以雷霆手段震慑府内,清理心怀诡谲肆意挑拨之人。

    在稷夫人眼中,王子淮是她的丈夫,是她女儿的父亲,同样也是家族的盟友。

    自幼接受的教育让稷夫人能抽离感情,十分客观地看待这场联姻,很快得出和稷康相同的结论。她无意在这件事上纠缠,冷静理智得超出想象,让想要看笑话的人全都落空。

    然而终究有人不死心。

    象夫人的来访让稷夫人冷笑。

    两人幼时就相识,对彼此的性格十分了解。无需照面,她就能猜出对方的来意。恼怒完全没有,只当是看笑话打发无聊,亲耳听一听对方能说出什么样的好话。

    打定主意,稷夫人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命人取来妆盒,为她重新梳发。

    妆盒共分三层,装满精美的玉饰,还有王子淮从西原国带回的金饰。

    不同于中都城的风格,盒中金饰未见厚重,十分精致华美。

    最精巧的是一对巴掌大的金蝶。

    蝶身镂空,内部镶嵌彩宝,蝶翼舒展,边缘处薄如蝉翼。金饰不比玉器珍贵,却胜在华丽,让稷夫人爱不释手。

    想到王子淮所言,稷夫人挑选出两支金钗和一只金蝶,亲手佩在发上。对镜自照,蝴蝶双翼在发间轻轻颤动,仿佛活过来一般。

    “夫人美甚。”婢女赞叹。

    稷夫人微微一笑,扣上铜镜,起身时振动双袖。

    待袖摆覆于身侧,她才施施然走向门外,去见等候已久的象夫人。

    客室内,象夫人等得不耐烦,面上却丝毫未显,正身端坐,偶尔端起甜汤饮一口。

    虽是冬季,房间内却温暖如春。

    靠墙摆放铜炉,有管道延伸而出。炉身烧热,烟气随管道飘出室外,远胜于火盆。据悉这是王子淮从西原国学来,还特地从西原侯手中借来匠人,专为改造屋舍和打造这些炉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象夫人必须承认,这些炉子很是好用,在王子淮对外出售时,太子府也购买了一批,价格十分可观。

    白送压根不可能。

    王子淮不会吃亏,太子也拉不下脸占兄弟便宜。

    铜炉之外,婢女还送上手炉,十分小巧,可以握住暖手,隐约还飘散出香味。

    手炉没有对外出售,除了送入王宫的几个,只在王子淮府上能够见到。据悉也是从西原国传入。

    氏族购买不到,又不好私下打造,只能通过王子淮从西原国购买,或交一笔金绢,从郅玄手中借来几名匠人,在自家进行打造。

    从王子淮回到中都城,赚钱的脚步就没停下。

    铜炉和手炉获利虽丰却不算大头,果酒和丸药才是暴利。捧着这两样简直像守着聚宝盆,压根不用多做什么,只需放出消息等买家上门。

    短短时间内,王子淮赚得盆满钵满,连盐井的生意都搁到一旁。

    认真数一数,这些赚钱的生意都出自西原国,难怪王子淮要娶原氏女。

    哪怕是看不惯王子淮的卿大夫也必须承认,这场联姻能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相比之下,被不痛不痒的说几句算得了什么。

    王子淮被非议的还少吗?

    想到这里,象夫人不由得冷笑。

    这样一位侧夫人进门,不晓得稷氏是何感想,真能视若无睹?她可不信。

    妯娌俩从闺中时就结下梁子,碍于太子和王子淮,两人勉强维持表面和平,实际仍看不惯对方。

    如今抓住机会,象夫人自然要上门看好戏,当面嘲讽一番。

    这件事对她没多少好处,架不住她乐意。

    除此之外,还可以为太子打探一番,王子淮究竟是真正无心朝堂,还是以赚钱为遮掩,想方设法拉拢大诸侯。

    门外传来脚步声,料想是稷夫人,象夫人放下杯盏,收敛起情绪。

    不同于设想中的情形,出现在她眼前的稷夫人没有半分憔悴,反而锦罗玉裳,光彩照人。随着她的走动,发上饰品闪烁彩光。

    金蝶实在太过别致,象夫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稷夫人微微一笑,道:“此物出自西原国,象姊可也喜欢?”

    听闻此言,象夫人不由得心头一沉。

    看到她的表现,稷夫人笑意更盛,乌发堆云,金光点缀其间,愈发妩媚明艳,光彩夺目。

    第一百二十五章

    稷夫人三言两语就堵得象夫人心口疼,原本是想来冷嘲热讽,结果却变成了被嘲讽的对象。

    象夫人不甘心,强行挂起笑容,话里话外透出对稷夫人的担忧。

    “侧夫人出身原氏,兄长是大诸侯,我真是担心妹妹。”

    这番话说得一点也不含蓄,看似好意,实则满含挑唆和幸灾乐祸。

    稷夫人端起甜汤饮下一口,又吃下半块糕点,足足晾了象夫人小半刻,直到对方差点变色才开口道:“象姊不满原氏,指责原氏女不知礼仪?”

    “当然不是!”象夫人吃了一惊,没料到稷夫人会这般说。

    西原国代人王牧守一方,不管郅玄年龄如何,到底是不折不扣的大诸侯。太子地位本就不稳,若传出她不满原氏之语,岂非是无尽的麻烦!

    思及此,象夫人看着稷夫人的目光变得不善,满含指责。

    “稷伶,你血口喷人是为何意!”

    稷夫人放下杯盏,抬起目光,嗤笑一声:“象秀,多年过去,你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大胆!”象夫人想要借题发挥,出一口恶气,“你胆敢对我不敬!”

    “你配吗?”稷夫人轻描淡写,和象夫人的疾言厉色形成鲜明对比,“不如回去问一问象氏家主,在我父面前,他敢这般说话?”

    象夫人满脸赤红,既羞且怒。

    象氏和稷氏同为大氏族,本来旗鼓相当。但在近十年,稷氏发展迅速,很得人王信任,象氏却截然相反,因态度鲜明地支持太子,逐渐被人王不喜甚至是排斥。

    随着诸王子之间的权利争夺逐渐白热化,太子为保住地位,必然要设法掌控权利,而人王身体健壮,肯定不会轻易放权。

    说白了,老子还能干上十几二十年,儿子就急匆匆想要上位,手段还十分不高明,做老子的能高兴?必然不能!

    象氏跟着太子上蹿下跳,人王看在眼里,观感可想而知。

    他还没死呢!

    只要象氏不改变做法,注定被继续边缘化。如非家族树大根深,姻亲遍布朝中,人王的手腕会更强硬,绝不是冷待就能善罢甘休。

    反观稷氏,和王子淮联姻,顺利从王权争夺中抽身,旗帜鲜明忠于人王,自然会让人王放心,进而得到重用,和象氏形成显著对比。

    稷夫人敢当着象夫人的面放话,是她有充足的底气。话说得委婉,她怕对方装傻充愣,索性单刀直入,一次说得清楚明白,以免象夫人以为自己怕了她。

    “象秀,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家里,想想怎么生下一儿半女,别再整日里想些有的没的。我夫君娶侧夫人同你有何干系?哪天太子府要多一个侧夫人才是你该关心的事。我忘了,太子已有侧夫人,膝下还有一儿一女。”稷夫人没有半点客气,直接往象夫人身上插刀,哪疼插哪,“我就觉得奇怪,你不能生,你身边的几个陪媵也不能?象氏女就这点本事,你还有脸来我面前大放厥词?”

    象夫人是太子正室,稷夫人是王子淮正室,以夫家论,象夫人的地位高于稷夫人。可谁让稷夫人有个给力的娘家?

    何况她说的都是事实,就算话不好听,背靠稷氏,象夫人照样不能对她如何。

    原本稷夫人不想如此,奈何象夫人看不懂眼色,这让稷夫人十分不耐烦,干脆直接插刀子,尽快把人打发走,免得浪费自己的时间。

    象夫人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变白,最终黑如锅底。

    她想驳斥稷夫人,却找不出任何理由。

    太子没有嫡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太子的软肋。

    太子以嫡长子册封,必须咬死嫡长子才能继位,否则还有什么理由压制争权的兄弟?如果放出口风允许庶子成为继承人,朝堂会变得更乱,生出野心的就不只是他的同母兄弟!

    人王膝下有十一个成年的儿子,如果全都参与争夺,太子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地位更将岌岌可危。

    象夫人不如稷夫人聪明,但绝不愚蠢。

    稷夫人的话实在不好听,让她心口发疼,可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不容反驳。

    稷夫人看着象夫人变脸,生不出半点同情。

    自己身后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还敢来找她的不自在,当真是勇气可嘉。

    今日交锋,象夫人没能讨到半分便宜,反而被连续扎刀,只能灰溜溜离开。

    稷夫人没有穷追猛打,很是客气地送她出府,随即写成书信,派人送给稷康。

    她有九成把握,象秀今天来访不单单是想看笑话,肯定有试探的意图。正因如此,她才会厉声厉色,不给对方任何面子,当面让其下不来台,只能提前离开。

    “见到我父无需多言,将信送上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