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桃的膳食中动手脚,在宫内安插钉子,背后都不缺少他的影子。

    甚者,他还命人传播流言,对西原侯大肆攻讦。

    虽然计划中途出错,没能全部实行,影响局限在小范围内,对大诸侯而言也是不折不扣地挑衅。

    按照常理推断,区区王族成员,官至上大夫,连卿都不是,胆敢挑衅冒犯一方大诸侯?

    无论怎么想,事情都不会如此简单。

    明面上的人八成是个幌子,真正的主使者是谁,会不会是新登位的人王?

    如果被挑衅的不是郅玄,而是疑心更重的东梁侯,事情走向定会不妙。一旦事发,人王淮必被牵连,更可能被无耻小人推出去沦为替罪羊。

    每思及此,太后就怒不可遏,更觉一阵后怕。

    幸亏天降巨石,使得罪魁祸首灰飞烟灭,不然必引来大祸。

    想清楚之后,太后下手更不留情,派人过府斥责惩戒不算,还同人王淮商议,将这一支迁出中都城。

    名为迁出,实质就是驱逐。

    这一支认不清立场,意图左右逢源,和流放氏族过从甚密。自以为聪明,实则愚不可及。既然如此,不如把封地改到一起,让他们长长久久相处下去,也算是成人之美。

    人王旨意下达,在中都城掀起不小的波澜。

    朝堂内外彻底看清王宫的态度,不能说意外,只是纷纷叹息,王族的荣光果真不再,中都城日渐衰落,大诸侯取而代之成为必然。

    相比前朝的凄风苦雨,后宫内是另一番景象。

    王族吃到教训,不敢继续造次,原桃的膳食恢复正常,由郅玄送来的厨亲手料理,色香味俱全,再没有半点不妥。背景有问题的婢女侍人陆续被调走,郅玄送来的侍人顶替位置。空缺的婢女由太后亲自调派,自然不会存在问题。

    借此机会,稷夫人和四名妾夫人一起动作,将身边清理得干干净净。

    部分王族成员胆大包天,不单监视原桃,在人王的妻妾身边都安插人手,意图掌握宫内风向,了解稷夫人和妾夫人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行径引发众怒。

    在西原国的宗人和行人咆哮正殿,将王族的脸面丢在地上踩时,中都氏族全体保持缄默,没有同仇敌忾,反而乐见王族倒霉,借机出了一口恶气。

    太后将宫务移交给稷夫人,留给她一批得用的人手,其后就不再过问。

    稷夫人的册封仪式举行完毕,成为新王后入主后宫。

    原桃也得到册封,尊位仅在王后之下。

    四名妾夫人无封,仅有珠宝赏赐。有子女的妾夫人规格更高,膝下无子的稍逊一筹。

    稷夫人手握大权,彻底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一面。

    后宫被全面清扫,凡是存在问题的侍人婢女一概清出宫。下层仆役集中起来验明身份,和记录对不上的一律逐走。

    这样的手段难免严酷,无奈情况特殊,为将各方耳目清理干净,稷夫人铁了心,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在稷夫人的手段下,王族埋下的钉子尽数拔除,氏族的眼线不能幸免。诸侯在宫内的人手除非过了明面,否则照样一个不留。

    稷夫人是刻意为之。

    不想遗人话柄,事后寻机挑拨,王族、中都氏族和诸侯必须一视同仁。

    在给稷氏家主的信中,她言明铁面无私的用意,并请家主宽慰安抚氏族。有她和几名妾夫人在宫内,可以正大光明来信询问,何需暗藏眼线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诸侯国势大,王族衰弱,中都氏族地位不比以往,望诸君明了。”

    原桃从稷夫人身上学到许多,不能同身边人言说,唯有给郅玄写信。

    “王后智慧,桃受益匪浅。”

    接到这封信,郅玄不只看出稷夫人的手段,更看出她本人的态度。

    比起尚在观望的氏族,她先一步认清形势,明白王族今后的定位。然能做到持节有礼,不卑不亢,着实令人佩服。

    先有果断让出手中权力的太后,后有大刀阔斧又不失谨慎的稷夫人,两者通力合作,让人王淮有一个平稳的后宫。

    由此,郅玄对“氏族女”这一概念有了更深刻的认知,由衷叹服。

    宫内清扫告一段落,三场祭祀顺利完成。

    祭祀结束隔日就是大朝会。

    礼乐声中,诸侯服冠冕入宫,和中都氏族齐聚正殿。

    人王淮登基后第一场朝会,天下诸侯在列,位次排序以四大诸侯居首,中都六卿需得让位。

    参与超会的人员太多,殿内全部坐满,殿外排开长龙。

    郅玄的位置在右侧第一,距人王淮最近。身侧的位置本属于北安侯,却被让给赵颢。

    北安侯笑呵呵对郅玄颔首,压根不像是杀伐果决让狄戎闻风丧胆的大诸侯,更像是一个和蔼的父亲,慈祥到让人不敢置信。

    能生出赵颢这样的妖孽,北安侯的相貌自然不一般。

    近观北安侯,俨然是一位儒雅清贵风度翩翩的帅大叔,驾车出行能引来掷果飞花那一种。

    仔细回想一下,渣爹的容貌同样不差,前任东梁侯也十分英俊。上一任南幽侯郅玄没见过,凭他是赵颢的舅父,长相如何就不必多言。

    再看各国国君和大氏族,几乎没有长相差的。就算是发迹不久的小氏族,大多也是容貌周正,很难出现歪瓜裂枣。

    后世王朝对官员容貌有严格要求,科举还搞出个探花,莫非是源于此?

    哪怕做官要熬资历,朝堂上少见年轻的帅哥俊男,一群帅大叔帅爷爷站在眼前,一样赏心悦目。

    郅玄脑内天马行空,表情十分严肃,没人能猜出他此刻正想些什么。

    赵颢在一旁落座,侧目看向郅玄,缓缓眯起双眼。以他对郅玄的了解,很大可能正在走神,想的也绝不会是什么正经事。

    人王淮入殿,礼乐声告一段落。

    众人起身三拜,其后落座。

    侍人捧起王旨,大声宣读对诸侯的褒奖,追忆初代人王定鼎中原分封天下时的盛况,盛赞君圣臣贤,都俞吁咈。望诸位国君能再接再厉,公忠体国,镇守四方,威慑蛮夷。

    旨意洋洋洒洒,内容多达千字。

    侍人全篇读完,因要句句扬声,嗓音变得沙哑。

    诸侯齐声应诺,氏族随之相和。

    史官奋笔疾书,详实记录下这一幕,不遗漏任何细节。

    待众人归位,礼乐声又起,持续整整一刻钟。

    乐声停歇,依照惯例,人王问政事,群臣答岁丰。人王问军事,诸侯言无战。一番应对下来,流程完成大半。如果没有诸侯上表,朝会即宣告结束。

    不想赵颢突然出列,言有事上禀。

    “请改幽为赵,易国名。”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乐人的动作停在中途,不规律的乐音流出片刻,迅速归于寂静。

    没人想到赵颢会突然出列,在人王登基后的第一场朝会上提出更改国名。

    诸侯国易名多因国君改封,例如铜氏改封幽地,氏改为幽,国名也随之更改。归根结底是遵奉人王旨意。

    赵颢是禅让得位,依照旧例应继承幽氏。他反其道而行,非但不愿继承幽氏,更要连国名一同更改,律法礼仪上不能言错,却实打实撬动了中都城权力一角。

    诸侯和氏族皆不做声,视线在人王和四大诸侯之间逡巡。

    在撬动王权一事上,多数人以为最先站出来的会是郅玄。毕竟会盟由他提出,也是他为诸侯铺开蓝图。不承想赵颢先他一步,还是从如此刁钻的角度。

    不愧是两口子,行事出人预料,霸道无比,令人望尘莫及。

    第二百四十六章

    南幽国易名,涉及到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赵地归属。

    一般情况下,赵颢登上君位,继承幽氏财产,赵地理当归还北安国。如今他主张易名,改幽为赵,国君为赵氏,这块封地是否还要归还?

    北安侯不让儿子为难,大方表示赵地仍属赵颢,是自己给亲儿子的封地,北安国不会收回。

    有中都氏族专职制定礼仪,听闻此言,不免皱眉道:“于礼不合。”

    “嫁妆。”北安侯言简意赅,语气斩钉截铁。

    殿内瞬间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未料想还有这般操作。认真思量一番,这个答案的确没有问题,十分合乎情理。

    国君嫁女皆会准备丰厚的假装。国小如漠侯,无法给漠夫人准备足够大的封地,也用金矿盐井替代,不让联姻对象小看。

    赵颢和郅玄结成婚盟,意味着两大诸侯国结盟。除非发生意外,例如两人彻底翻脸,这场象征着盟约的婚姻牢不可破。

    听闻在订婚当时,北安侯当朝宣布要给儿子准备双倍的聘礼和嫁妆,世子瑒及满朝文武毫无异议,唯一担心的是不够丰厚,被西原国氏族小看。

    如今赵颢要改国名,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北安侯绝不会给儿子拆台,必定大力支持,确保赵颢的奏请能顺利通过。

    一块封地罢了,给的是亲儿子,哪会舍不得。

    退一万步,有玄城和颢城在,想要土地轻而易举。挑合适的日子带兵去草原走一圈,十倍百倍都能圈回来。

    短暂寂静之后,殿内响起议论声。

    众人尽量压低嗓音,奈何几百人一起开口,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想压下去实在困难。

    见人王淮迟迟不表态,赵颢再次奏请。

    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

    赵颢两次开口,言行举止恪守礼仪,给足人王面子。如果人王淮不下旨又给不出合适的理由,后果会变得很严重,新人王恐怕无法下台。

    侍人小心侧头,用眼角余光打量,见人王淮表情严肃,双拳攥紧,多少能猜出他此刻的想法。奈何形势比人强,天下诸侯在场,不想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人王再不情愿也必须让步。

    “准。”

    迫于形势,人王淮当殿下旨,恩准赵颢奏请。

    自此,南幽国成为历史,南赵国取而代之。

    赵颢无意将事情做绝,对方是人王,不留余地不符合氏族作风。故而,在达成所愿后,他又递上表书,为贺人王登基进献大量奇珍异宝,还有两头巨象,不日将抵中都城。

    侍人展开上表,一字一句当殿诵读。

    人王淮神情逐渐放松,虽然王权被撬动,好歹对方无意做绝,还愿意用行动帮他维持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