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

    “用左手是尊敬你,”缪存垂首在颜料板上混色,姿态娴熟,“你实在不服,我背过身也能比你画得好。”

    骆明翰捧着椰子,一边看热闹一边自己喝了,看得喝得都津津有味。

    他太久没见过这么狂的人,连讨狗嫌年纪时的骆远鹤都比不上。

    “行!好!那你画!来来来,转过来画!别看,”老头儿也上了火气,半拉半扯着缪存的胳膊,“哎——一眼都别多看!”

    缪存很白,手臂上被他掐出红印子。

    旁边有劝的:“算啦,你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这么小,还在上艺考班呢,学了几个月画就觉得自己是达芬奇再世了,你跟他这儿找什么不痛快呢?”

    这明褒暗贬阴阳怪气倚老卖老的,骆明翰听的脸色沉下来。

    砰,绿色大垃圾桶内一声重响,金色的椰子被随手抛了进去。

    所有人都回头看,缪存眼眸微抬,瞪大的眼神里隐隐痛心,继而不爽地抿了下唇:我的椰子!

    骆明翰拍了拍手:“你真的可以背过身、不临摹、不打草稿,直接画?”

    缪存点了点头。

    骆明翰勾了勾唇,转而问老头儿:“你一幅画卖多少?”

    老头儿不爽着呢,有人问这问题,他正能拿乔,没好气道:“八千!”

    “好,”骆明翰微微一笑,转向缪存:“你只要画好了,我出十倍。”

    所有人:“!”

    缪存忍住了失笑,就是忍得很辛苦,紧紧咬着唇都快咬出牙印了,拿着笔刷的手都在发抖,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人装不熟,装卖主和主顾。

    缪存果然自此不再看一眼,且仍然没打草稿,从上到下推着画,从天空,到寺庙的金顶,再到重峦叠嶂的飞檐,再到矮一点白塔,摇曳的贝叶棕,从寺门矮身而入的僧侣,飘渺的香火,即使是正面临摹着写生,已经是复杂以极的透视层次,但缪存胸有成竹,用的是沉稳的平涂技法和写实主义风格,下笔却绝无踌躇。

    只是十五分钟后,现场就安静了下来,凝神静气看着他如有神助的左手,和从画面中一层一层逐渐浮现的那股宁静、深沉、厚重的力量。

    骆明翰确实不懂画,只知道这次风格和他办公室里的那两幅都截然不同,但缪存竟然都画得这么好。

    一直画到了快天黑,看热闹的都走了,留下来的都是真正的老画匠。光线彻底不行时,缪存放下笔:“就到这里吧,看不清颜色了。”

    老头儿本想奚落两句你不是自诩神仙吗,但话到嘴边竟然无声无息地溜了,他咽了一下,恶声恶气别别扭扭地说:“顶多算个半成品!”

    缪存淡淡打量一眼,天真地承认了对手的评语:“时间有限,完成度的确不够。”

    那也已经远胜这些流水线作品了。

    热闹转移到了骆明翰身上,有人高声问:“哎!还买吗?”

    骆明翰从支架上取下画,顶头油墨已经干了,他姿态闲适地提着,咬着烟说:“买。”

    缪存问:“支付宝还是微信?”

    骆明翰:“……”

    暮色中,缪存的神情中透着小得意,催他:“支付宝可以吗?哥哥?”

    真嗲。

    人群引颈张望。

    骆明翰掏出手机扫了码,输了数额进去,与缪存对视的目光透着无可奈何的宠溺。到账声响,缪存扬扬手机手机,演戏演到底:“谢谢老板。”

    骆明翰俯身凑他耳边:“小骗子。”

    缪存笔直地站着,脸上神情在暗处看不清,围观的都听不到他们在交流什么。

    缪存回:“骆哥哥最好了。”

    嗲得天真,嗲得让人心痒又无可奈何。

    嗲完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扔下骆明翰一个人被众人拉住,非要邀请他去自己家看看存货,“不要八万不要六万,三万,只要三万,统统拿走!”

    缪存忍笑忍得肩膀都发抖。

    老头儿问:“你什么学校毕业的?”他放下高傲说出实话:“我92届油画系!”

    缪存抬起胳膊,懒洋洋地挥了挥:“刚入学,师兄好。”

    骆明翰闻言扭头看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老头儿又问:“你右手得画成啥样?!”

    缪存脚步微顿,半转过身,侧脸在路灯的昏芒下被勾勒出精致的剪影:“我左手画得比右手好一百倍,所以我说了,用左手是尊敬你。”

    一直走出了村子,骆明翰才追上了他,胳膊底下夹着画,还要小心翼翼不让颜料蹭到衬衫。

    缪存心情都要飞起来了:“你不会让我把八万块还给你吧,”他装可怜,像杯绿茶:“这是你自己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