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有些凉,林媚把手揣在兜里站在桂花树下,一脸木然。

    隔壁两个老人休息的早,狗被拴在门口,一脸警惕的盯着林媚。

    “裴乐,”林媚看到出门放东西的裴乐叫住了他,“你有空吗?”

    裴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聊聊吧,”林媚说。

    程易已经休息了,最近程易好像都休息的很早,每个月总有几天,程易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特别累,累到站着好像都能睡。

    “我爸姓苏,我妈不姓林,”苏州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旁边有几只蛾子绕着灯飞来飞去。

    “林媚是我外婆的名字,”林媚说,“她死了,被我气死了,前两个月的事儿。”

    “我给你说过吧,我真名叫苏招娣,可能这名字起得好,我招了两个弟弟,我父母不喜欢我,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没有外公,外婆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林媚平缓说着,裴乐安静听着。

    她没招了,她想说出来,快憋炸了,在她们那儿她名声已经坏了,没人听她说这些,也不会有人理解她。

    黄老板的原配带人找上门了,苏招娣是个小三儿,烂货,出去卖的,专门骗男人的钱用。

    农村,地方小,八卦传递用时短,传播速度堪称一流。

    那天围在苏招娣家门口看热闹的人很快就把消息散播了出去,跟撒种子一样,一把下去,又快又密。

    苏招娣三个字已经被人说烂了。

    老苏家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从她父母到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我今年二十三岁,小学都没读完就出来了,脏活累活都干过,我快累死了都没养活我那个家。”林媚呼出一口气,眼神有些迷茫。

    “裴乐,男人的钱真好挣,”林媚说,“让他们摸一下就是好几百,睡一晚上能给我好几千——你别怪我跟你说这个,你……比较早熟,我感觉你应该能理解。”

    裴乐点了点头没说话。

    “黄老板是唯一一个,”林媚接着说,“我其实没往那方面想过,我想堂堂正正挣钱,可是家里逼得太紧了,两个弟弟要读书,爷爷奶奶要看病,我爸要出去赌,我妈……我妈、让我多往家里寄点儿钱,我也不知道我给了他们多少,没记过,反正就算记也记不清。”

    “那时候我觉得我可伟大了,一家人全要靠我,我想着钱给他们了他们高兴了说不定还能问我一声累不累呢……”

    人的一生,要走很多路,要吃很多苦,林媚知道一个词叫苦尽甘来,意思是苦着苦着就甜了。

    会是这样吗?

    林媚无数次的迷茫过,可迷茫只能迷茫一会儿,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的未来,也没有心思去反思自己的现在。

    躲不了……走到哪儿都不行,又或者是林媚压根儿就没起过反抗的心思,她不记得了。

    “你不知道,我以前的梦想是当个贤妻良母来着,”林媚笑了笑,“就像我外婆那样,她头发都白了还能为了我和那些人大战三百回合……然后她就没了,我回去的时候她都蒙上白布了,我跪了三天她都没醒过来,我不敢掀开白布看她,我怕丢她的脸,我怕她不想见我。”

    林媚说的贤妻良母,指的是能站在儿女这一方的人。

    除了她外婆,没人愿意为她说话。

    她回去了才知道,在外面受的苦遭的罪只能让她感觉到累,无比的累,可真正能刺进她心脏的依然是最原始的那把刀。

    没人会用血淋淋三个字来形容亲情,然而事情发生之后亲情却是最血腥的事实。

    她爸把她赶出来了,因为她出去卖,因为她出去勾搭男人。

    林媚麻木的回到了出租屋里睡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直到她做了一个梦。

    “她告诉我,让我好好活下去,别回去了,”林媚眨眨眼,抬起了头,“她都去世了,她还牵着我,我对不起她,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所以我用了她的名字。”

    裴乐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更不会有安慰。

    林媚心里掠过了很多人,同事,朋友,程易,甚至还有冬子,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裴乐。

    跟裴乐说话都不能算聊天,说之前林媚就能想到裴乐的反应,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高拔起来了,身材显得更为削瘦,他坐在那儿,身姿挺拔,好像什么都压不倒他。

    “我舒服了,”林媚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烟,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她放弃了,把打火机扔到了一边,“憋死我了,这段日子憋死我了。”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居然是个冷血动物,我父母把我赶出来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解脱了,”林媚非常缓慢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茫然之间,前方好像蒙着一层黑雾,那把刀来的毫无征兆,刺破黑雾的同时林媚却发现她自己已经沦为了黑雾本身。

    十方呼喊,句句无应答。

    沉默片刻,一直平静的林媚眼框却倏地红了。

    金钱贯穿了她的一生,可她依然感觉到无力,无力改变,更无力反驳,她一生所追求的却从来都是金钱给不了她的东西,在经过蹉跎之后她才恍然明白,过去那么多年她所做的其实没有任何人记得。

    在经历面前,连委屈两个字好像都表达不出来任何有用的东西。

    蛾子还在绕着灯管飞,屋里响起“卡擦”一声,烟雾被缓缓吐出,更像是一股浊气。

    “睡觉吧,”裴乐说,

    林媚嗯了一声,思维有些涣散,轻松中总是带着些许茫然,舒服了,内心深处却总是不太平静的。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突然消散了,林媚的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非常诡异的规律快速跳动,很乱,很激动。

    “我没被子,”林媚说,“你们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没有,”裴乐说,“你找黎子冬,让他给你送。”

    “我找他干什么?”林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