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听书一句话解救了他,他对宁时亭说:“公子也放小狼下来走走吧,这么好动的小狼,估计也不是很愿意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

    宁时亭听了,果然收回了手,但还是俯身下来,认真地看着小狼的眼睛:“那好,不要乱跑,也不要闯祸,知道吗?这里很多人是不能得罪的,要是闯了祸,以后我可能就很忙,也没有时间给你找狻猊肉、麒麟肉当零食了,知道吗?”

    顾听霜迅速点头,又被他贴着头顶摸了一把:“好,乖乖的,早点回来。”

    宁时亭就收回手。

    顾听霜窜出几尺远后回头,看见宁时亭还蹲在那儿,很温柔地看着他笑。

    不知为什么,看见这个笑,他就放慢了速度,一股酥麻的痒意顺着脊背滑到尾巴。

    这尾巴像是要不受他控制一样翘起来,然后欢快地晃一晃似的。

    亭台楼阁间,他追着苏越和管事的脚步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屋。

    没人发现他,他窜得快,然而门在他眼前关上了。

    他竖起耳朵,绕了个圈子跑到床下,趴下了慢慢听。

    与此同时,灵识放开。屋里除了苏越和管家,还有第三个人。

    顾听霜探知了一下,在脑海中大致描绘出了第三个人的样貌形体,赫然就是刚刚返魂香的主人,那个黑面罗刹。

    苏越:“你这么确定他会出手试配返魂香?这人面貌莫测,身边有上古银狼和冰蜉蝣精,我们无法探知他的底细。你当真知道他的来历?”

    黑面罗刹:“我的推测八九不离十,如果他是那个人的话,我也算得上是他的一个故人。如果最后他没有出手,我也会如约把手里剩下的返魂香都交给你们。我做生意,从来不倒招牌。”

    苏越:“罗刹王,你也知道,我们仙长府背后的人是仙后一脉,要的可不止这剩下的一盒返魂香。它的配方在哪里?我们之前试了又试,其他配料全部找齐,可是最关键的一味香迟迟找不到。”

    黑面罗刹简短地说:“我只知道返魂香当中最关键的一味香料,而这一位香料,只有宁时亭有。剩下的我不通,这也是我今日一定要等宁时亭出手的原因。香会公平,谁仿出来,返魂香就是谁的。你们仙长府不要坏了规矩。”

    沉默了一会儿。

    苏府管家出声了:“那,罗刹王可有什么说头吗?此人来路底细是个谜,查也只能查出是晴王的身边人,有所爱重。看发色是鲛人,听说是鲛人与凤凰的后代,但是过往经历一概查不到。”

    罗刹王垂下眼看自己手中的香盒,片刻后开口了。

    “冬洲鲛人海岸之北,是晴王征伐过血族的地方。”

    “大约两三前吧,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一夜之间死了一城人。都死了……所有士兵,百姓,路过的商人旅客,灵兽……全都……死了。最后救出来的,只有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个孩子很受晴王喜爱,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

    “小鲛。”

    “或者,小公子。”

    罗刹王眯起眼睛笑了:“如果要查他的底细。你们或许可以往鲛人北海岸边的雪山开始查。是不是他,我自有答案。他的身份就藏在返魂香中,他自己亦会给出,我还是那句话,有的事情,你们仙长府也不要坏了规矩。否则后果……难料啊。”

    说罢,他要起身出门,却被管家猛然拦下:“等等,罗刹王……”

    黑面罗刹扣住脸上的面具,顿住脚步,回头道:“不该问的不要问。我要的是宁时亭这个人,正巧你们也要他,这桩生意也就讲得通。不过我还是有件事得提醒你们,若是要下晴王府的面子,你们做什么都行,但是第一,千不该万不该让宁时亭来猜香。”

    管家脸都白了:“什,什么意思?”

    “宁时亭之于调香之道的功底无人匹敌。他师从香道、剑道双绝步苍穹,十五岁那年琢磨古法,调出一味震檀香,随手赠与一个路人,那路人用此香发了万贯家财。震檀香也叫却死香,前有却死,后有返魂,鲛人一族厉害的从不是嗅觉,而是味觉。现在他病了,你们真当他调不出返魂香么?”

    “第二,千不该万不该截下那封诏书。你们可知,为何年年劳军任务都是给仙长府,而今年给了晴王府么?”

    “这回带兵的将军虽不是晴王门下人,但是是冰蜉蝣一族的。宁时亭身边的那个书童,是这位将军失散多年的弟弟。你们妄想在将军面前,抢下将军恩人的功?拍马屁也得知道,这马屁股不是谁都能拍得起的。”

    黑面罗刹的视线中带上了一些怜悯:“真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宁抱抱

    柿子:烦

    宁宁摸摸头

    柿子:烦

    宁宁笑

    柿子:妈的烦死了这个鲛人,还是朝他摇摇尾巴吧

    第21章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后,留下瞠目结舌的苏越与管事二人。

    顾听霜听到这里,也施施然抬起爪子,慢慢从墙根底下溜了回去。

    正逢中场休息结束,出来遛弯的仙者也都一个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顾听霜回原地找宁时亭和听书的时候,望见一个黑衣青年正在找宁时亭说话,说的也是一些类似“公子今年贵庚”之类的客套话,眼里带着一丝丝不言而喻的羞涩与好奇。

    他一走过去,在宁时亭脚下一蹲,那男子立刻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上,上古白狼!没,没想到公子爱好豢养这种东西。”

    顾听霜悠然地甩着尾巴,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宁时亭见他乖乖回来了没惹事,也很高兴,低头把顾听霜抱了起来,笑着说:“嗯……也不是我养的小狼,是我们世子殿下的。我只是带它出来溜溜弯。方才公子在席上,没有看见我带着这只小狼么?”

    “错,错过了。”男子还是保持着后退的趋势,好像恨不得拔腿就跑似的,“就……下半场快开始了,公子,你我也快些回去罢。”

    望着男子兔子似窜走的背影,听书嗤笑一声:“胆子真小,像我们公子就一点也不怕小狼。”

    宁时亭也跟着笑:“是啊,见到上古白狼就怕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一会儿知道我是毒鲛,又会是什么情态呢。”

    顾听霜在他怀里猛然抬起了头,盯着他。

    听书也抬起头看宁时亭,“啊”了一声,问道:“为什么一会儿他会知道您是毒鲛啊?”

    他们都很清楚,宁时亭跟在晴王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个致命毒器的人少之又少。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公子从不用银器”的猜测与传言,他出行也不会遮挡面容,行事低调 。

    宁时亭却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看向听书时,还是带着宠溺的笑意。

    见他不回答,听书于是乖巧地找好了答案:“噢,公子要我过会儿自己看。”

    两人一狼回到室内,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们回来得比较晚,这时候其它的一些调香师早就摩拳擦掌地准备复刻返魂香了,人头攒动,一片火热。

    苏越和他的管事却好一会儿才出来,脸色也不怎么好的样子。

    管事压低声音问苏越:“公子,那罗刹王说的万一是真的,要怎么办?”

    苏越面色铁青地说:“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有转圜余地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今日少说要把宁时亭的身份底细摸清楚,他因何蒙面,又是因何从不用银器的种种传说古怪之处,今天势必要摸透底。如果不能揭掉他的底,那再次,返魂香也是我们的。”

    随着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落定,黑面罗刹王轻轻击掌两下,带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坐在整个屋子的正中央,旁边立着刚刚死而复生的那株神木腾柏。

    而剩下的返魂香,都收在三个匣子里面,打开后整整齐齐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视线扫过之后,都不由得有些虎视眈眈。

    “众所周知,我因机缘巧合得到这些返魂香,六界中除了我这里别无他处存留。连续四年香会下来,损耗不少,亦无人真正能解开返魂香的配方,他日返魂香消失于世间,也是一桩大憾事。所以今日仍然请在座各位一展身手,尽力一试,无论成功与否,也都是为神界尽了一份力。如果有人真能解开此香,我将剩下的三盒返魂香悉数赠与。请。”

    今天来的香师大半都是冲着返魂香来的,对于“天下香师”和返魂香本身,都是志在必得。

    在座不乏本来就钻研、寻找返魂香长达百年的仙者,更有四年前返魂香初次亮相后就心驰神往的仙者,为此周密筹谋、尝试过千百个配方,只为今日一现。

    众人摩拳擦掌,宁时亭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地抱着一条小狼坐在座位上,偶尔呷一口茶。

    邻座的声音传来,耳力好的人不免听到:“别看现在人一大堆,但是真正的行家里手都还没动呢,晴王府那个鲛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是鲛人一族是水中族类,口舌鼻吻皆能探知香气,在这方面比寻常香师更敏感数千倍不止。”

    “但我听说这个鲛人之前仿佛是大病了一场,今天会不会有影响?”

    “难说。再看仙长府,我早听说,他们早在两三年前就觊觎返魂香了,原因是天妃想要返魂香修炼、增补容光,他们动用一切手段,找遍了天下香师,听说这次是有备而来,已经将配方推得八九不离十了。咱们这些人,就看看走个过场就好了,不与虎狼争锋。”

    此时已经有七八个香师过去试了一试,各自演示了一遍自己调出来的结果。仙长府为这些香师准备了六界所有可以搜罗到的香料,还有不少人自己备用了香料秘方过来的。

    但是无论怎么试试,要不就是和返魂香的香气差得离谱,要不就是总是只差一点点。

    其中有个小有名气、独来独往的香师,用调香匙盛了一小撮香料,放在阴火上炙烤。

    刹那间,满室人感受到了和返魂香一样荡涤灵根的清气,这种香气也十分近似返魂香,燃烧后不滴落油脂,只凝成淡色的水雾。

    这和罗刹王所展示出来的香,已经接近一模一样了!

    至少它在功法上的作用,不可否认。

    然而,此香到底没能突破最后一重考验——黑衣罗刹从袖口取出一枚死去的蝉,用此香熏之,并没有什么动静。

    随后再用返魂香一试,死蝉复生,再次证明了返魂香的不可复制。

    听书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公子,这个香已经这么厉害了,还是敌不过返魂香吗?”

    宁时亭轻轻说:“还差一点的。上古卷轴所记载的世间奇香,除了返魂,还有震檀却死神香。顾名思义,一个能使人从黄泉之地返魂而来,一个能另将死之人焕发活力。这位香师配的是却死香,离返魂还差一点。不过能配出这种程度的香,已经可以大幅度提升修为了,这位香师之后必然名声大噪。”

    听书这下懂了:“这么说,返魂香还是更厉害。”

    宁时亭说:“我以前……机缘巧合,也配出过震檀却死神香,的确可以为将死者延寿。但是到底不是返魂香,并不能生死人肉白骨。”

    顾听霜本来趴在他腿上,非常无聊地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此时宁时亭一句话入耳,他竖起了耳朵。

    黑面罗刹说的话跟宁时亭此刻所言对上了。

    他真的配出过却死香?

    听书抱怨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公子,这么厉害的事情,你都没有告诉我。要是我是公子,早告诉其他人,这个什么震檀却死香,公子早就调出来过了,还有别人吹嘘的机会吗?”

    宁时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大概是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吧,那时候还没捡到你呢。”

    听书还想问他什么,却被场上另一阵骚动打断了。

    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个人,正是刚刚找宁时亭搭讪过的那个黑衣青年。

    他点燃自己配好的香,先四下走动了一番,让室内众人都闻了一遍。

    那香离返魂香的气息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连凡人香铺里卖的低劣的香都不如,闻起来甚至有些刺鼻的味道。

    闻过的人,有的神色不显,有的很明显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听书挡住鼻子,皱眉说道:“公子,这香也太难闻了。你怎么看?”

    宁时亭说:“我肉眼凡胎,看不出什么。但是制香一门,也需要修身养性,能沉静、多思、豁达的人,能找到的香中机缘也多。这位公子刚刚被小狼吓到过,行为举止也风风火火的,我只觉得,大概不成罢。”

    听书看了一会儿,望见另一边已经在下注了,小声告诉他:“这个香师好像是苏家招揽的人之一,苏家那边好像挺满意的。”

    远远看过去,苏越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仪态万方地坐在那里。

    赌局开注,过往人纷纷下注,赌这位香师的香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