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则是被暂时无解的火焰毒蝙吸了血的一位老人,从足底到头顶开始慢慢腐坏发臭,如果没有返魂香,他将就这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活活被自己的骨肉毒死。

    几天下来,宁时亭在外面也渐渐有了传言。晴王府的名号越来越响亮,有人说晴王府是“不授医,只起死回生”,一时间门都快被挤破了。

    他今天也只是开了半天的民事堂,排队的人却直接从晴王府门口一直排到了四五条街外。

    今天过来闹事的,就是第二个少女的母亲,一个姿容妖冶的妇人。

    她拜上公堂,刚进来时,就是披头散发,一副形容憔悴的模样。

    听书在旁边看到了,立刻让人送了茶水过去,怕这位妇人一不留神就能晕倒在堂前。

    送茶的人刚到,妇人瞥了一眼茶水,身体往前倾,没接那杯茶水,直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请宁公子再救救我们家孩子,帮人帮到底,求求您了,不然我们家姑娘今后一辈子都毁了……”

    这阵仗反而把送茶的人吓了一跳,一杯滚烫的茶差点淋到自己身上去,赶紧就溜了。

    宁时亭的声音很平稳:“请您免礼,如果有要事陈说,您别害怕,放松一点慢慢说,晴王府但有能助之处,必然竭尽全力。”

    那妇人抹抹眼泪,对身后比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人推了一个轮椅上的少女过来:“来让阿青见过公子。”

    名叫阿青的少女长得很清秀,只是因为刚刚大病过后的样子,而显得苍白细瘦,整个人仿佛跟纸糊的一样,伶仃细瘦得吓人。

    宁时亭显然对她还有印象,因为前些天,这个少女也是昏迷着被人抬了进来。

    那天他亲手点燃返魂香,用仙艾草炙烤她的七窍五脉,把人救活的。

    “有什么问题么?”宁时亭问道,“我看千金面色红润,瘴毒应该都已经拔除干净了,剩下的应该好好修养才是。”

    阿青娘刚刚才站起来,这时候又扑通一声给他跪了下来:“正是多亏了公子的返魂香,我们家阿青捡回一条命来。可是救是救回来了,阿青的一双腿可废了,之后灵根断绝,修炼之路活生生断了,她后面这辈子就算是毁了呀!可怜我姑娘这么好的一身金灵根……”

    宁时亭说:“当初救治之时就已经说过,毒瘴对全身经脉、根骨的破坏是不可逆的。返魂香能解毒,但是没办法让她康复如初。”

    阿青娘急眼了:“怎么会没用呢?说不定是香点得不够多,多点几次就好了。能把我家姑娘救回来,公子自然也有办法让阿青恢复如初的!我们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此事,公子能不能再多给些返魂香给我们,说不定就能好的!您后头给我们送的沉香水,阿青她用了也说觉得耳清目明,说不定就……”

    阿青的脸慢慢涨红了,她轻轻打断她的话,小声说:“娘,要不还是算了……”

    宁时亭今天没有戴纱罩,因为是以主事人的身份跟仙民接触,免得有距离感。

    上次她醒来时就见过他了。

    那时她浑身发疼,宁时亭隔着一层布扣住她手腕,轻轻摁了摁几处关窍,声音低而温柔:“这里有知觉吗?”

    ……

    “这怎么能算呢?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你,不为了你我们大老远地跑过来丢人现眼?”

    阿青娘瞪了一眼小姑娘,小姑娘立刻怯怯地闭了嘴。

    宁时亭倒是很平静:“姑娘的病况,我们已经尽了全力。再多的返魂香也没有用了,姑娘之所以觉得沉香水有用,实际上是返魂沉香水本来的清心凝神作用,可以提神志、调状态。”

    “公子的意思是不能给了?那我们家姑娘的腿怎么办?”

    阿青娘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从今起就成了一个废人。是你们晴王府把她治成这样的,若是想到现在的情形,还不如让她当初清清白白地死了的好,这又是被男人看了身体的,以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听书在旁边处理其他的小事,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冷声问道:“公子没说?公子当天说得明明白白,用了返魂香之后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只能保住她的命而已,你们眼盲耳瞎,还当其他人眼盲耳瞎吗?”

    听书这话如同一颗小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阿青娘当众呼喝道:“晴王府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么?啊?我们是手无寸铁的仙民,他们呢?四年了没管过我们不说,刚一回来就是这样的做派,好大的官威啊!怎么你们治废了我们家姑娘,我们还说不得了?不过就是什么劳什子返魂香,这个东西可以不要,但是必须要讨回公道!”

    她话音刚落,身后齐刷刷涌出一大片手持法器的彪形大汉,凶神恶煞的样子,大有宁时亭不肯给返魂香,就砸了晴王府的架势。

    听书一看,更气了,大声说:“怎么着还是有备而来?早想好了要来闹一场事吧?来就来,我们公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眼看着听书要动手,宁时亭伸手制住了他。

    冰蜉蝣出手的话,后果就不止几颗返魂香这么简单了。

    他继续和颜悦色地说:“虽然对千金的遭遇感到十分抱歉,但是恕我不能将再给您返魂香。一粒香可救人一命,用一颗少一颗,原先三盒返魂香,如今也只剩下了半盒,只能救急救绝用。抱歉了。如果没有其他事要 陈说的话,就请后边的仙僚先过来吧。”

    后面的人也急,正要上前的时候,却被那群人往后一栏。

    人和人聚成人墙,干脆在前面横出了一道法阵来,堵死了这条路。

    仙障银白带紫光,请的居然还是修为结丹了的高人来堵门。

    最近九洲灵气寥落,能达到这个修为的,大多数都去天庭当天官了,在场众人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能够破开这道仙障的。

    那少女的母亲也变本加厉,干脆就挑了个空着的座椅摊上去哭叫打滚,声音极具穿透力,能吵得人两眼翻白。

    眼看着情况实在要控制不住,周围下人都等着宁时亭的指示。

    宁时亭也在犹豫。

    他今年十七,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处理过,但是现在的情况和他以前在军中的时候不一样。

    在边境的时候,一切以军法为上,仙民对他们很尊敬,也很畏惧。

    但是西洲不是苦寒的西洲,这里的仙民养尊处优习惯了,理所当然地认为官必须看民脸色办事。

    军中那种动辄上军法的做派,吓唬不住这群人不说,对晴王府的名誉也会有影响。

    大脑飞速运转着,外边突然传来下人的高声通报:“恭迎世子殿下——”

    所有人都是齐齐一愣,包括宁时亭。

    人流散开,顺着日光透进来的方向看,黑衣黑发的少年驱动着轮椅来到堂前。

    他的年纪应该还小,但是神情老成、冷漠得仿佛一个大人,沉黑的双眸里仿佛能滴出墨来。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身上仿佛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威压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就畏惧三分。

    在场的所有人首先都会注意到他,等意识到这真的是传说中四年避世不出的、几乎被人遗忘的晴王世子殿下之后,纷纷惊异了起来。

    宁时亭愣了一下后,张了张嘴唇想要说话。

    顾听霜盯着他的嘴唇,看见那两片微红水润的东西做出的形状,像是想叫他的小字,但是不知为何转成了:“殿下。”

    第28章

    顾听霜没有回话,依然驱动轮椅往前走着。小狼挡在他身前,几口就将仙障撕咬得支离破碎——这被神道祝福的家伙,能肆意穿梭任何阻碍,这也是为什么上古白狼至今没人有办法收服的原因。

    自从顾听霜和小狼出现的那一刹那起,室内的气氛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空气在一寸寸地凝结成冰一样。

    顾听霜的眼神像是能扎穿人,让人不寒而栗。

    小狼显然对这里边的人产生了高度兴趣——

    它先在顾听霜和阿青之间转了转,好像是察觉到了那姑娘也坐着和顾听霜一样的轮椅,于是产生了一点好奇,溜过去嗅了嗅。

    阿青吓得脸都白了,拼命往后缩着身体,银牙紧咬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她这样瑟瑟发抖的样子,小狼很快失去了兴趣——转而将兴趣投往另一边的阿青娘。

    在它澄澈的眼睛看来,这个人胖胖的一大坨,还会发出很大的动静,很会动弹,着实非常有趣。

    它迈着爪子又窜了过去,立刻引发了阿青娘的惊声尖叫:“狼!狼!啊!救命,救救我!救命啊啊啊啊啊!!!”

    她几乎快要吓晕过去。

    后面的几个大汉彼此对了对眼色,那结丹修为的仙者立刻举着法器上前,然而他只刚刚走出了一步,立刻就无法动弹了。

    他对上了顾听霜的眼睛。

    那一刹那,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子殿下的眼睛,真他娘的亮!

    仿佛能燃烧起来一样,随后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仿佛被无形的巨人摁着肩膀,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单膝跪地。

    从单膝跪地,又变成双膝跪地。

    随后,连头也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顾听霜眼中光芒熄灭,手里的剑尖也点在了这人的脊背上:“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那是一柄玄铁沉剑,通体都带着寒气。

    室内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顾听霜沉声道:“宁时亭。”

    听书在旁边愣了一下,刚想抗议他竟然直呼宁时亭大名时,被一边的侍女轻轻扯过去了。

    宁时亭微微颔首:“殿下,臣在。”

    “要你开府济民,就办成这样?”

    顾听霜问。

    宁时亭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顾听霜在为他解围,但是又弄不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后,轻轻说:“是臣办事不力。”

    “斗米恩升米仇,天下多得是愿意残废也不愿意去死的人。既然不愿意残废,早些结果就是。”

    说着,他将手中长剑掷出,哐当一声滑去了阿青娘跟前:“我不比宁公子怜香惜玉,既然觉得你女儿废了,宁愿当初去死也不愿意这个下场,那就赐你一个痛快。”

    阿青娘呆住了,吓得脸色发青,只以为他在吓唬人,抖了一会儿后怒斥道:“你凭什么?仙帝都不敢草菅人命,你一个残废凭什么——”

    这声尖利的怒骂被吞没在一声低沉的狼嚎中,小狼看见有人对顾听霜摆脸色,气得浑身毛炸开,平常小小一团的身体也随着蓬起来的银毛一起伸展开来,凭空变大了四五倍,足有两人高。

    它凑得是这样紧,獠牙一亮,直接一爪子摁在了阿青娘的脖子上。

    周围一片惊呼,好些姑娘险些吓晕。这一爪子下去,不知道人呼吸还在不在。

    顾听霜淡淡地说:“一般来说,残废都会稍微不正常一点,还有些不同寻常的嗜好。前些天我瞧见一个人腿骨不错,做骨刀正好。给你两个选择,杀了你女儿,证实你所言所想非虚,第二,留下你的喉骨,我赏你这喉咙一个用处,就做成骰子。”

    口吻冰凉,如同毒蛇盘旋游动在耳旁。

    小狼在他的示意下退了回来,但是仍然喉咙咕噜噜地凶着阿青娘。

    妇人已经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双眼呆呆的,在小狼仿佛具有人的智慧的锐利眼神之下,颤抖着跪下来,费力想要将这把剑拾起来。

    阿青瞪大了眼睛,声音凄惨绝望:“娘——”

    随着阿青娘一步一步走近,她的眼里慢慢盈满了泪水,从悲伤、痛苦,再转为绝望的无奈。

    妇人哽咽着:“你不争气,一身金灵根没了,日后也是个拖油瓶。但是你几个弟弟……他们以后的路还长,我不能当哑巴,阿青……”

    说着,她颤抖着举起长剑,但是捅下去的力道却没有丝毫颤抖!

    与此同时,听书接到了宁时亭的眼神示意。冰蜉蝣形影如风,瞬间就格开了这一刀。

    刺耳的金属碰擦声响令人牙酸,铮然长剑就此脱手弹开,被小狼扑过去叼着接住了。

    “扑通”一声,阿青颤抖着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跪在了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