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在等什么人。

    *

    西洲洲城边,人声和修缮工事的声音,已经慢慢地盖过了风雪声。

    时值傍晚,天色已暗,营地里陆陆续续亮起灯光,暖黄的火焰照得冰层透亮。仅仅一天的时间,冰城堡垒就拔地而起,无数道冰沟、避风冰堡格挡了风雪进犯。驭火师和驭水师并驾齐驱,已经将这样的庇护播撒到了离洲城最近的半个主城中。

    也有仙民听说了终于有了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前俩避难,也有仙民带着家中在这次暴风雪中罹难、受伤的仙者前来求医问药的,一时间,小小的营地居然还爆满了起来。尽管时间已经晚了,但是灯火通明之中,到处都是人的影子。

    晴王府的人为宁时亭特意选了一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让他得以在忙了一整天之后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

    和其他具备灵根,可以化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的仙者来说,他一个人特别,肉体凡胎,不仅需要休息,还需要像凡人那样进食。

    只是这边的物资大多数都是仙药和灵物、法器,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来给他生火做饭,连材料也没有。

    出发前他们每人轻装,能缩减的东西都缩减了,宁时亭也不会给自己揣一块饼子。

    “公子饿吗?”

    葫芦提着灯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公子,且先将就一下,这里有一壶茶,我刚从仙长府那里讨来的,您喝着点暖胃。食物我再想办法。”

    宁时亭摇头:“倒也不是很饿,我受着就好,总之今晚是要回去的,回去再吃也不迟。”

    葫芦将热茶送到他手边。

    宁时亭捧起来闻了闻,并不喝,只是暖着手。

    他不明说,葫芦在旁边愣了一会儿,也没反应过来他不喝是什么意思。

    还是菱角也跟着钻了进来,看出了之后赶紧拉葫芦往一边走,低声说道:“仙长府的东西你都敢给公子用?要是今日坐在这里的主子不是公子,而是世子殿下或者王爷本人,你脑袋都别想要了。咱们不害人,却也不得不防人啊。”

    葫芦这也才反应过来,心里觉得愧疚,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只硬着头皮告诉宁时亭:“公子,我刚这壶茶泡得不好,我去为您换一杯。”

    “没事,不用作他想。”宁时亭说。

    “只是现在……”葫芦后半句“没什么东西能给公子用”还没说出口,他们身处的冰屋后就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灌入了法力的冰层簌簌掉落,伴随着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扑擦的悚然声响。周围安静,更显得这声音仿佛要将整个冰屋都弄到一样,咔哒咔哒地让人头皮发麻。

    菱角吓了一跳,赶紧冲出去查看,很快又惨叫一声冲了回来——“啊啊啊啊啊啊有狼!!!!!”

    宁时亭起身望去,看见菱角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拼命往后退去。

    而他身前的白狼则显得很镇静,一步一步凑近了往里边挤。冰屋的门窄,这些上古神兽一旦恢复了原身之后,这么一对比之下,就显得大得可怕。

    宁时亭认了出来是哪两只狼,轻轻地叫:“月牙,银边。”

    两只狼也很快看见了他,努力挤了进来,施施然地经过只差吓死的菱角和葫芦,来到了宁时亭身边。

    宁时亭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呀?也是殿下派你们来的吗?”

    他伸出手,两只狼也像它们亲昵顾听霜时一样,过来用巨大的狼头,很小心地蹭了蹭他的手。

    接着,宁时亭感到自己袖子一紧,是银边叼住了他的袖子,把他往外扯,仿佛是要带他去往另外的什么地方。

    这匹狼眼睛有一点问题,其他上古白狼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琉璃一样。但是宁时亭在给这些狼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唯独这一只的瞳孔周围有一圈白色的边,是朦胧的眼翳,一旦扩散起来,恐怕这匹狼以后会失去自己的视觉。

    宁时亭就配了药水每天给它滴,并且给它取了“银边”这个名字。

    他的脚步跌跌撞撞,上古白狼的力量和他一个小小鲛人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的,尽管它们已经在尽量放轻脚步慢慢走,宁时亭还是被拖得有点狼狈。

    银边打头,月牙殿后,后面跟着哆哆嗦嗦的葫芦和菱角,心急火燎地也追了过来。

    银边将宁时亭带了出去,却没带远,只是停在了房屋后的一个地方。

    风雪中,宁时亭看不清东西,月牙就挡在他面前的风口上,用鼻子拱了拱他,示意他跟着银边嗅闻的方向看过去。

    宁时亭定神一看,发现冰屋后面与雪地接壤的地方,仿佛被泼了一点什么深色的液体。如同水泼在沙土中一样。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景象的不对劲:他们建造起冰屋之前,已经将所有的积雪清除。现在这不同寻常的液体,仿佛是直接渗入冰层内部的。

    宁时亭脱了手套,蹲下身去轻轻碰了碰。

    深色部分的冰层已经变得如同雪泥一样柔软,甚至捏不起来,很快就化掉了。

    宁时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很快感到一阵如同火焰燃烧一样的疼痛和热辣感,只此一瞬,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指尖悄然滋生。

    疼痛一瞬间席卷而来,宁时亭皱起眉,另一边的银勾却飞快地凑过来,伸出舌头想要舔舐他的手指。所幸宁时亭反应快,飞快地抽回了手,挡住了银勾的动作:“别,我有毒呢。不要紧,没有大事。”

    葫芦赶来问道:“公子,这是什么东西?”

    宁时亭说:“火龙涎,火属之物。这种东西是火龙涎化炼提纯后得到,非仙家名门不可得,可化万种冰雪。万年玄冰也可化开。”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葫芦疑惑不解。

    菱角说:“大雪狂风,拿这种东西过来,冰屋摧毁也就是一盏茶的事。是有人想要公子的命吧。”

    第46章

    大风大雪,轮椅行进却比平常更加顺利。雪妖自身的属性将这场风雪变得不同寻常起来,脚下的雪很厚实,团紧了可以杂死人。轮椅陷进去,也不过像是陷入了被压实的粉末,微微下沉,而走得并不磕绊。

    顾听霜身边群狼随行,巨大的白狼群几乎要和风雪融为一体。在群狼围城的墙的保护和庇佑之下,顾听霜周围没有一丝风、一片雪可以近身,白茫茫的世界坦坦荡荡地呈现在他眼前。

    相比之前他走出王府,去往民事堂帮宁时亭解围的那一次,这一次他走得更远,说出去定然也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然而顾听霜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到底为何,他只是想出门,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这个念头从宁时亭走的那一刻慢慢成形,在飘忽不定地时候,再由园中的驯兽师聚拢,他窥见那老者身上消融的冰雪,不由自主地就想出了神。

    外面这么大的雪,宁时亭在外边,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还穿着他那件军中收紧的战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温软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带刺的、偏执的心脏么?

    顾听霜发现自己对宁时亭越来越感兴趣,因为这个人是这样神秘而复杂,又带着重重不合理之处。

    这是对敌人的谨慎与好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时至今日已依然无法判断宁时亭的目的,那鲛人口中说的“我想杀死晴王”,他也不能判定,宁时亭究竟是不是那样想的。

    他进入过他的记忆,知道宁时亭在某一段记忆中对顾斐音的感情,那是信任、依赖,和毫无保留的性命之托,热烈张扬得快要烧起来。

    宁时亭被顾斐音捡回去后,那样顺从他,尊崇他,怎么会有一天要杀他?

    宁时亭还有顾斐音,还有万人尊敬的“公子”身份,虽是毒鲛,却并不是没有人看重他。

    而他顾听霜,则是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人爱他,亦从无人站在他身边。不接触人、不信任人、不爱人是他自十岁伊始就确立的想法,从他母亲坟前的蜡烛燃起火光的那一刻,就以成形。

    仙洲人去世,总会在坟前种植一株彼岸花。彼岸花有红色和白色两种,若是坟墓的主人时候尚且有未完成的心事和遗憾,坟前的彼岸花则会变成白色。如果走得真正了无牵挂,那么那株彼岸花则将是最纯正的正红。

    王妃去世之前,彼岸花惨白绽放。

    起灵人说这事不吉利,命令人挑一朵最红的彼岸花换上,结果仍然是如此。鲜红如血的花朵,一放在坟前,红色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蚕食殆尽一样,消隐退却得完完全全,了无生息。

    顾听霜知道她担心的是他,他母亲那样单薄温柔,只怕他这样孤高桀骜的心性,残废之后世人难容。

    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宁时亭是他的敌人。

    所以……他是这么地想要了解他。

    天空中划过青鸟凄厉的叫声,一只白狼高竖着尾巴踏云而来,带着狂烈的风声的血腥气,破开面前的风雪迷障降落在他面前。

    顾听霜微微抬起眼,前面的狼群让了路,露出走来的一只母狼,母狼嘴里叼着一只断了气的白色青鸟,血液不断滴答落下。

    狼沉重的呼吸声透过血染的缝隙漏出来,像是风箱。

    顾听霜伸出手,示意这只母狼走到自己面前来。

    这是狼群中留在灵山那一批中的一只母狼,也是金脊背狼的伴侣,同样是他得力的左膀右臂。

    “白青鸟,雪属,唯一能在这么大的雪中自由穿行而不受影响的青鸟种类,整个九洲只能找出这么几只。一向是……”顾听霜的声音随即淹没在风声中,“是仙帝皇家御用的传信使者。但是这只青鸟的来信上并没有仙帝印玺上避尘珠的气息,这不是皇帝本人的指令,恐怕是仙后家中的。”

    母狼慎重而尊崇地走进了,轻轻地将鼻吻贴在顾听霜手心。

    这是狼群间传递信息的办法,用气息告知彼此讯息。遇到亲人、伙伴,也是通过轻轻舔咬对方的鼻吻,来表示自己的控制或者臣服。

    顾听霜十岁之前万物不通,十岁之后开始有意识地修炼灵识,也是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能够在不刻意动用灵识的条件下,听懂小狼的话。

    这种能力也仅限于对于上古白狼这一个族类,顾听霜在发现这个能力之后,也曾试过聆听其他带有灵性的族类的语言,但是最终都没有办法。

    这一点也让顾听霜曾经十分在意,但是他左思右想,依然找不到理由,只能归结于,在所有有灵有智的族群中,白狼神一族是最接近人的代表,他练就灵识神通法门,也只能对这一个族群有效罢了。

    母狼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尽数告诉了他:这封信是从西洲外部传往西洲内部的一封信,因为外边的人不确定里边的雪妖祸患有多大,也担心送信走失,故而派来的白青鸟都是一对,送的内容都是相同的。它们现在截下的,正是其中的一封。

    雪色中,顾听霜拆开信,对着月光看了看。他夜视能力不好,抬手间直接夺取了母狼的意识,借用它的眼睛将信件看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

    “鲛人可诛。”

    *

    菱角在说出那句话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两只狼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蹲了下来,面露凶光,摆出了应战的姿态,只等宁时亭指示。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但是无形的杀气似乎已经席卷了这个地方。

    只是现在大雪,大风,人立在风中尚且有可能被吹倒,三五尺之外可能再也找不到归路,这个时候,谁要来阴一把人,谁能招架得住?

    宁时亭低头看着脚边已经被浸透的冰层,忽而抬起头,做了个手势,适应众人退远:“退。”

    这个字言简意赅,菱角和葫芦尚且孩子啊犹豫中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应,两只上古白狼已经听取了宁时亭的命令,面露凶光地窜到众人面前,让他们退避,跟着一起撵走了。

    随后再回到宁时亭身边。

    宁时亭仍然原地不动,感到银边和月牙两只狼将毛茸茸的狼头拱了过来,一副尽心护卫的姿态,也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们的头,为它们轻轻搔了掻脑门,又拍了一下。

    “你们也是,离我远一点,不必担忧我。”

    风声越来越大,两只狼也退下了。

    而宁时亭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他整个人似乎变得更加挺拔了起来,比起之前站立的姿态不同,他之前是放松地站立着,眼下却全身肌肉绷紧了,仿佛一把温润玉剑,出鞘之前也会露出凛冽寒芒。

    他听着风雪里的声音,用他鲛人出色的耳力,用他在步苍穹门下学得的对危机的判断力,迅速地辨识、读取着周围的一切。

    整个雪地很空旷,他们为他准备的地方很僻静,是在洲城门后的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平地。这处冰垒就靠在城门边缘的底下,这里的城墙已经被风雪吹倒,断了一半,往旁边再走一步就是风口,疾风飒飒,却给它旁边的地方留下了一处无风之地。

    风经过每一处缝隙都留下它的痕迹,宁时亭听了出来,风声走过的地方,那些平常本该无人的空洞、坍塌的房屋、倾斜的地底,有不属于它们的东西出现了。风在这里遇到了阻碍,就像吹奏笛萧时气流遇到阻碍一样,那代表着原本空旷的地方有了人。

    而且是漫山遍野的人,是杀手,杀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矛头直指宁时亭本人。

    须臾之间,宁时亭判断了出来:来人起码三十人往上走,这个数字和前世晴王府动手时的数字是吻合的。

    尽管时机不同了,但是杀机同样存在。这辈子他没有对苏越出手,但是对方仍然忌惮他的毒鲛身份,忌惮他为在西洲站稳脚跟而跟上的针锋相对,同样忌惮宁时亭身后的晴王。

    苏府必然将他来到西洲后粮食那个月的事情上报了仙后一脉。让他们作出了这个判断:宁时亭此人,非杀不可。

    他们算准了他会用毒,听力也敏锐,所以选了这个最佳的时机:风雪会扰乱平常人的视线和听力。宁时亭一个人不会仙法,来得人越多,他能够招架的余地也就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