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愣了一下,随后说:“这个也是王爷的意思,考虑到如果城内设置驻点,会打扰老百姓,所以只在城门出入口设置哨岗,冬洲城毕竟地广人稀,也没那么多事,有什么事情,王爷的信鸦在天上巡逻飞翔,都是能看见的。”

    “原来如此。”顾听霜不再说话。

    马车将他们送到冬洲北城外,这里是相对繁华的一个地带,也算是冬洲城毁灭之后重建比较成功的地方。虽然没有西洲繁华富丽,但是看起来到底已经没那么冷清了。

    “宁时亭,我们现在干什么?”顾听霜问道。

    宁时亭打量着四周:“冬洲城我已经许久不至,我想先找人打听一些有关白狐一族的消息。”

    “可这里都是新城,你要从哪里问?”顾听霜想了想,“那白狐狸是你十五岁之前,就已经跟在我爹身边了的是吧?”

    “是,所以我们还得往北走,去更偏的地方,找那些或许还记得的人问一问。”宁时亭说,“也就是殿下您找到我的地方。”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地方。

    当初宁时亭一个人离开西洲,只身前往鲛人北海岸和步苍穹旧日的仙居,那附近还有着一些旧日的村落和客栈,宁时亭当初就住在那里,还有人记得这片土地曾有一个鲛人公子统御驻扎。

    一路雪景,越走越荒凉。

    顾听霜开了灵视,分散为多个,检视着上空中监视他们的信鸦,控制着它们避开自己和宁时亭的踪影。

    随后,雪里喀拉拉响了一阵子,突然窜出来一大坨银白的毛球,小狼呼哧呼哧喘着气,激动地跳进了宁时亭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让小狼推我走,你坐在它背上吧。”顾听霜看见宁时亭脸色冻得发白,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哈气为他捂热。

    宁时亭说:“好。”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冬洲城北的荒凉小镇,民宅、客栈、餐馆零星分布着,隔老远才能看见一家。偶尔有小孩玩闹,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大人则跟在后面,叫着:“快宵禁了!赶快回去!被官兵发现,要扣粮的!”

    小孩子们于是也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露出地上青灰色的石子地。

    宁时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向西,不过完全还没有到黄昏,不是正常宵禁时间。

    他正这么想着,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顾听霜就正好随口说了一句:“宵禁这么早?恐怕有问题。新城刚开始建立都能理解,这都三四年了,为什么还走这么严的宵禁?上次我来找你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有听说这样的宵禁时间?”

    “没有的,殿下。”宁时亭回忆了一下时间。

    “这里给我感觉很不舒服。”顾听霜低声说。

    他凝视着刚刚那群孩子玩闹过的地方,雪地已经被闹得七零八落,泥水混合着雪水,一片狼藉,“这里有灵气残存,冬洲本身就靠近鲛人北海岸与血族修炼地,长年累月浸染,也沾染了灵气。但我用灵识看见,这里除了灵气以外,还有一种很臭的死气。”

    宁时亭不解,“是因为太荒凉吗?”

    顾听霜环顾周围一圈,“不是,刚刚从北城那边过来,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到这边感觉越来越强烈,这种死气和荒凉不一样。是……那种将死之人的死气。”

    宁时亭深呼吸几口闻了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回忆了一下现在的时节,说:“也或许因为是鬼月来了吧。”

    冬洲四季大雪,除了年节,很少有人会注意其他的月份和节气。

    顾听霜说:“总之,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先去上次的客栈。”

    小狼缩小了,钻进宁时亭的袖子。

    “住客来了?——哎,这不是上次就来过的鲛人公子么?我记得。”老板还对他们有印象,又看见了顾听霜,惊讶了一下——“贵客贵客,有失远迎。二位还好来得早,没撞上宵禁,不然小店就没法招待二位贵客了,您二位里边请,小二带路。另有一点,宵禁过后,也请二位爷不要出门走动,鬼月事多,务必紧闭门窗,所以如果晚上想用点点心,饭食什么的,也请一定提前说好,我们会在宵禁之前给您送过来。”

    “还真是因为鬼月?”顾听霜有点感兴趣,“你们如此戒备,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板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一下——“本来这些事也不该外传,官府那边也下令封口,免得大家惊慌。但是两位贵客面善,看着也是根骨上佳的修仙者,或许能帮帮我们。”

    “自鬼月的上个月开始,咱们冬洲城就陆陆续续有人失踪,而且是那种失踪法子,头天人还在家里,房门锁着,第二天别人进去,里边就剩下一件衣裳了,门锁也完好无损,这不是被鬼掳走了炼化是什么?”

    老板小声凑过来,“有个说法是,从前冬洲城里死的那么多人其实还没走,他们在找替身,想要让现在的人代替他们下去,索命来的!只是如今灵气凋敝,大家神识不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见过死灵。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止一次,于是就宵禁了。”

    “晴王那边怎么说?”顾听霜问道。

    宁时亭心下也微微一沉。

    老板摇摇头:“倒是说在查,前些天派了法师过来,在地上、门上都化了护佑法阵,喏,你们看。”

    他们回过头,望见门口雪地被打扫干净的地方,露出一些青灰色的符文。

    宁时亭看过之后,轻轻摇头,告诉老板:“烦请送一些蔬果,和大块的肉食上来罢。”

    这家旅店的酒水菜肴都还不错,宁时亭仍然吃素,店家送了鸡汤萝卜丝与香油溜神仙菜,岫玉珍米。顾听霜本来辟谷,但也随着他吃了一点。

    除此以外还有送上来的大块烤肉,宁时亭出手阔气,让店家买回了附近所有能买到的肉类食材,整猪整鸡都现烤了送过来,小狼一只狼大快朵颐,吃得毛茸茸的肚皮都圆滚滚地翻了起来,最后只能趴在宁时亭身上,要鱼帮它揉肚子消食,最后被顾听霜拎走了。

    宁时亭坐在塌边翻书,顾听霜心安理得地在他腿上躺下,闭目养神,调息灵视。

    小狼不很乖的趴在床尾,忍气吞声地给顾听霜垫脚。

    “殿下。”宁时亭轻声说,“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晴王的任务,之前在冬洲城内不提,他或许就是想让我过来,连带着把这件事情一起解决了。”

    “我父亲平常办事、说话,都这样吗?不说人话,要靠属下去猜?”顾听霜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宁时亭笑:“晴王殿下喜欢这样,混淆自己的目的,还能试出属下的本领,聪明的,能领会他意思,就留在身边——当然,太过聪明也不好,有时候即便猜中了,也要装作没有猜中,这是君臣相处之道。”

    “都是狗屁。”顾听霜轻飘飘地发表了意见。

    宵禁到来,外边由远及近,铜锣敲击声渐次传出,代表宵禁。家家户户的灯火都灭了,宁时亭也侧身过去,吹灭了近旁的一盏灯,只留下一支微弱燃烧着的蜡烛。

    顾听霜夜视很差,宁时亭扶着他坐上轮椅,扣着顾听霜的手腕,带他去往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太阳刚落山,街道上空空荡荡,一片死寂,如同一座空城。

    顾听霜低声问:“你怕不怕被鬼抓走?”

    宁时亭笑了笑,把小狼拖过来抱着。

    “臣有小狼。”过了一会儿,宁时亭又说,笑眯眯的,“还有殿下。”

    顾听霜还没听过宁时亭讲情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咳嗽一声,耳尖有点红。

    他严肃起来说:“嗯,鲛人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

    宁时亭眼底的笑意更盛了。

    “他们的宵禁不是我们的宵禁,先观察一会儿是否有异动,等天黑尽后,我们出门。”顾听霜说。

    宁时亭点了点头。

    他们的房间临街,往侧边看就能望见大门口,这边话音刚落,宁时亭就听见底下有响动,老板提着灯走了出来,四处看了看,随后退回关闭门窗。

    片刻后,周围还是一样的寂静,天已经黑近。

    “窗户狭小,我们从后院离开吧。”宁时亭扶着顾听霜起身,顾听霜开启了灵视,确保周围无人后,和宁时亭一起下去了。

    即将出院子之前,顾听霜突然扯了扯宁时亭的袖子:“等一下。”

    “殿下,怎么了?”

    “我用灵视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人,一直没有动,不知道在干什么。”顾听霜皱起眉,“整个客栈里的人都很奇怪,所有人都没动,是都这么统一地睡了吗?”

    宁时亭按照顾听霜说的话,带着小狼,轻手轻脚地往前门走去,看了一眼。

    但是只这一眼,却让宁时亭心头猛的一跳——老板站在大门口,手里提着快要燃尽的灯,一动不动地面朝门外。

    门已经关紧了,老板几乎是贴在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他关门的这一刹那,时间已经停止了,说不出的古怪和诡异。

    第132章

    顾听霜在灵山见惯了神神鬼鬼,此刻谁看见都会瘆得慌的场景,他神色如常,挥挥手让宁时亭退后,自己先用灵视探查了一番。

    “老板?”他轻声问,“老板?”

    客栈老板依然定定地僵在门前,毫无反应,瞳孔一片灰败的颜色。

    “灵息还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微弱,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几乎无法行动,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刚看了一眼还以为他已经死了。”顾听霜放开灵识往外探寻了一圈儿,“没有鬼、神、魔、魅的痕迹,十分奇怪。难不成是因为鬼月煞气重,他们被煞气压制成了这样?”

    这种灵息让他想起当初返魂香宴中,那颗奄奄一息的古柏。如果不是刻意开放灵视辨别,他几乎感知不到对方存在。

    “那么,没有道理臣这个连凡人都还不如的躯壳安然无恙。”宁时亭感受了一下——他身上仍然不舒服,但这样的不舒服从离开步苍穹山门之后就一直存在,他无法说是他本身已经油尽灯枯,还是这地方有影响。

    “小狼先留在客栈里,观察一下有什么异动,宁时亭,我们先去城外看看。”顾听霜从储物戒中抽出一把短匕,一柄长刀,将长刀交给宁时亭,“小心为上。”

    这个小镇本来就冷清,人烟稀少。城镇道路上积雪无人清扫,宁时亭推着顾听霜的轮椅缓慢行走,有些吃力。

    街道一片漆黑,顾听霜握着一枚夜明珠照亮前路,见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沉默寂静,好像从来没有住过人一样。

    不如说……像鬼城。

    风声微动,顾听霜转过头,刚想找宁时亭说什么,却见到宁时亭脸色一凝——长刀出鞘,无声的风逼人靠近,从上至下,头顶跃入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一身黑衣,直逼顾听霜!

    “刺客!”宁时亭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袖中暗香已经放了出去,暗香中寒光一闪,短兵相接,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用的是他常用的那一味香,黯然销魂骨,上次宁时亭就是用此香了结了百里鸿洲和他的百余个死侍。

    顾听霜反应跟上,屏息凝神,单手控制着轮椅行进,另一手持刀对抗,大雪中,那人在黯然销魂骨中不为所动,漠然的杀气直逼顾听霜!

    刺客力道、反应奇快无比,宁时亭长刀与其武器相撞,硬生生被撞得后退几步。莫名的熟悉感浮现心头,宁时亭挡在顾听霜面前,沉声问:“死士?你是晴王的人?”

    隔得近了,宁时亭陡然看清了来人的眼睛——灰败无光的颜色,没有任何感情和理智,只有杀气。

    刀锋一闪,挑落来人的面罩,宁时亭认出了对方:“你——”

    刺客却在此刻收了刀,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这一刹那,顾听霜放出灵识追上,但是遇到了阻碍——他在追上去的一刹那,灵视触碰对方的一刹那,当年的感觉重现。

    他看到了他自己。

    很久没有再犯的头疼和抽离感前所未有的强烈,顾听霜倒吸一口凉气,收回灵视,低声说:“……够狠。灵息几乎不存在,我都探查不出来,要不是你耳力好,我恐怕就要挨了这一刀了——你刚刚说什么,宁时亭?”

    宁时亭望着刺客的方向:“我认得这种打斗的力道和技巧,是晴王用灵力养出的死士的作风,这死士是你父亲秘密养成,行走坐卧都只听他排布,是最趁手的一批傀儡。”

    “哦,他这么早耐不住性子,就要杀我了?”顾听霜不以为然,冷笑一声,“无所谓,他不会得手。”

    他微微眯起眼睛:“倒是他这些死士……很有意思。我探查不到,到时候如果真要对上,我未必能有胜算。”

    宁时亭却还看着那个方向:“殿下。”

    “什么?”

    “我见过那个孩子……在我这次离开西洲之后。”宁时亭轻轻说,“我在鲛人海岸见过他,我觉得他……有些像您。”

    他记得那双黑白分明,孤僻警惕的眼睛。那时他刚到冬洲,在鲛人海岸边烧纸祭奠,见到那少年冒着危险过来捡海蛇和贝壳回去卖。

    那时他就想起了顾听霜,于是替他抓了一些海蛇和海蝎子。

    顾听霜皱起眉。

    当初在西洲与雪妖一战后,他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意识,或者不如说——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什么东西。

    这件事他或多或少跟宁时亭提过,但是一直没能清楚明白地解释完毕,因为到底他也不明白雪妖在他脑海中留下的东西是真实的碎片,还是某种虚幻的蛊惑——那些事情犹如发生在平行时空,发生在和他不相关的上辈子,但里边的人却又的的确确是他顾听霜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