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燕云剪开了他的绷带,用棉球蘸了药水给他涂伤口:“疼不疼?”

    他摇摇头:“不疼。”

    然后他扭开脸,望着窗外继续说道:“以后我们还是一刀两断吧,我见了你就生气。”

    “别动,要缠绷带了。”

    “哦。”

    傅燕云用小剪子剪下三条胶布,将那缠好的绷带固定了住:“好了。”

    然后一边收拾桌上器具,他一边抬头去看傅西凉:“昨天听说我受了袭击,你怕没怕?”

    傅西凉垂眼盯着桌面一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傅燕云锁好箱子,站了起来:“不用怕,就算再有刺客要来报复,也只会先去杀我,不会找到你这里来。”他一笑:“我树大招风,门口挂着招牌呢。”

    傅西凉认为他说得不对:“我怕的不是这点。”

    “不是这点,是什么?”

    傅西凉不回答,傅燕云等了片刻,问道:“怕我会死?”

    傅西凉虽然是无比的烦他,但确实是没有盼着他死的意思,可也不想实话实说,怕燕云蹬鼻子上脸,又要来骚扰他。毕竟双方住得是如此之近,燕云的地盘上还有直通后花园的一排窗户。若是夜里燕云悄悄潜入自己这边,往自己的枕边放一只癞蛤蟆,或者往自己的被窝里塞一只假骷髅,或者往窗外挂一条白床单装鬼,或者造半条假蜈蚣塞进自己的鼻孔,或者往自己的水杯里投一包黄连……

    这么一想,他就紧紧的闭了嘴,坚决不作回答。

    傅燕云还有别的事,无暇在这里久坐,这时拎了医药箱往外走,经过他时抬了手,在他头上狠狠胡噜了一把。他愤然而起,瞪他背影:“少碰我!”

    傅燕云没回头,只挥了挥手:“明天见。”

    第十七章 :乱相

    二霞不理解傅西凉为何对傅燕云如此无礼,隔着窗户听了几句,也没听明白,要说傅西凉纯粹是记恨傅燕云当年的“胡闹”呢?她又认为傅西凉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性情,没理由记仇记到这般程度。

    等傅燕云走了,她状似无意的问道:“你和燕云先生,小时候是不是爱打架?”

    “能打架倒好了。”傅西凉告诉他:“我宁愿挨他的打。”

    然后他对二霞多说了几句——嘴笨,说得颠三倒四,而且是从三岁那年开始说起,说到五岁时,发现工程量太大,如此一年一年的挨着说,说到中午也没个完,于是直接跳到了十三岁,十三岁的端午节那天,燕云让他喝雄黄酒,说是不喝就会被五毒虫子咬,他不听,也不喝。结果在他睡午觉的时候,燕云用纸折了半截蜈蚣,纸是光滑的黑色铜版纸,原本是外国杂志上的广告页,被燕云撕下来剪成一条一条,折成蜈蚣的一节一节,再用胶水粘好,还搓了无数的小纸棒,插在蜈蚣关节里当腿,腿硬硬的,刺刺的,和真蜈蚣腿一模一样。

    燕云把这半截蜈蚣插进了他的鼻孔,然后躲到隔壁屋子里。而他呼吸不畅,憋醒了,抬手一摸摸到了脸上的蜈蚣,当场吓得发了疯,狂呼乱叫着就冲了出去——天热,睡觉的时候什么都没穿,十三岁的半大男孩,就这么光着屁股,一路怪叫着跑过了一进院子,把全家人都吓了一跳,当时还有亲戚家的两位表姐前来过端午节,二位表姐看清了他的一切,吓得连节都不过了,当天下午就告了辞。

    “我爸爸当时不在家,我娘用戒尺打了燕云两下,但是那又有什么用?”他垂眼望着地面,语气中满是无奈和苍凉:“据说他爸爸对我爸爸有什么知遇之恩,他在我爸爸面前又总是装成好孩子的模样,他还很会读书。我说他欺负我,我爸爸都不相信。”

    说到这里,他闭了嘴,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多了也是无聊,反正一件一件都是不大不小的恶作剧,而且大部分他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二霞听到这里,也是沉默,同时决定往后不再去劝傅西凉和燕云先生修好。她自己就是从糟糕生活中走出来的,知道那些细微琐碎的恐惧和烦恼,天长日久的累积起来,会是有多么的折磨人。燕云先生若是还对这个弟弟有心的话,那就请他自己设法弥补感情去吧。

    这一日,清清静静的过去了。

    到了第二日上午,后门右侧的窗户中开了一扇,傅燕云侧身坐在窗台上,手边放着打开了的医药箱。傅西凉站在窗外,伸着胳膊等他给自己换药。而上方的窗户忽然开了一扇,露出了一张煞白的脸:“二位傅先生,早上好呀。”

    傅西凉闻声抬头:“葛——社长?”

    傅燕云双手正忙着,不便探身出去正视葛秀夫,只口中回应了一声。而葛秀夫趴在窗前,探出半身,右手的食指中指夹着一支雪茄,姿态颇优雅的深吸了一口,然后闭了嘴唇,七窍喷烟。傅西凉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见他唇红齿白、鬼气森森,在屋子里还戴着墨镜。

    紧接着,傅西凉又想起来:自己也和葛秀夫打过几次照面了,但是竟然一直没有见过他的眼睛。

    葛秀夫这时开了口:“燕云兄,我昨天没来报社,听说前晚你差点着了个小孩的道?”

    “就是李家的那个李毓秀。”傅燕云答道:“你的话果然不谬,李家的人,确实是招惹不得。”

    然后他又说道:“你可以把这件事情登到贵报上去,倒是一桩好新闻。”

    “当然不会放过你。”葛秀夫吸了一口雪茄,仰起脸吐了个烟圈:“想不想知道此事的后续?”

    傅燕云贴好了三条胶布,停手答道:“兄台若是肯讲,那我自然是乐于恭听。”随即他把傅西凉向旁拽了拽:“老兄,雪茄先放下吧,烟灰都落到我们头上来了。”

    葛秀夫转身把雪茄撂到了窗台上,然后低头向下,闲闲的讲了起来。原来那一晚,李家的毓秀怀着满腔凄楚悲怆的情绪,携着一包生石灰和一把快刀,要把那条毒蛇一样满口喷射毒液的傅侦探杀了泄愤——他平日里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很爱弄点什么活物,躲起来将其剥皮剔骨或者大卸八块,所以胸中怒火一起,他很自然的就想到了一个“杀”字。

    他到了侦探所,先是装成楚楚可怜的样子,说是自己在家受了大人的教训,特地来向傅侦探道歉,并想向傅侦探倾吐心内烦恼,让傅侦探帮一帮他这个可怜的少年。哪知道傅侦探是个坏透了肠子的,他演得那样情真意切,傅侦探却只是看着他冷笑,终于笑得他绷不住了那张假面,一怒之下投出了石灰包,然而他的石灰包刚刚出手,傅侦探已经跳窗户逃之夭夭,他自己则是先被人摁倒在地搜出快刀,后让巡捕用绳子捆着牵了走。

    李毓秀气得死去活来,恨得磨牙霍霍,在巡捕房里一直坐到了后半夜,他三叔才过来交了保释金,将他领回了家里。到家之后,家中无一人安慰他,他兄弟毓华还冷飕飕的甩闲话,说他干什么什么不成,吃什么什么不剩,真是个废物。

    凌晨时分,他忽然起床,摸到毓华床前,对着毓华连扎了不知道多少刀,因为恨毓华没有挨打,没有挨骂,没有蹲巡捕房,更恨毓华有家庭教师,考试能考甲等,面孔还白净,不长红疙瘩。

    毓华惊醒,和他搏斗了一番,最后只剩下一口悠悠之气,被送去了医院抢救,如今还是生死未卜。而天色大亮之后,李宅门外又有贵客降临,正是来自龙虎山的天师到了。

    李家众人不知道这位天师是否正宗,反正是李二爷花钱请的。天师进门之时,李家已经乱成一锅粥,大房和三房依然护着毓秀,都不同意报官,李二爷则是另有高论,认为毓秀这么小的孩子,先是装鬼,后是伤人,还一口咬定是他三叔指使的他,简直就是胡言乱语、丧心病狂,只怕是被什么妖物附了体。为了毓秀好,也为了李家全家族好,很有必要请天师来给毓秀驱一驱邪。

    天师是坐卧铺列车到的天津,一路吃得既饱,睡得也足,堪称是精神焕发。听了李二爷的命令,天师摆开场面,立刻就用蘸了朱砂的大麻绳子把毓秀捆成一团吊起来了。

    “据说已经吊了一夜,现在还吊着呢。”葛秀夫说道:“都说李二是故意的,要么驱邪,要么报官,李三当然不肯报官,只好眼看着李二祸害他儿子。”

    傅燕云对李家的事情不是很有兴趣,倒是对葛秀夫的本事深感惊讶:“葛兄,你怎么对李家了解得如此清楚?难道李家有你的眼线?”

    葛秀夫笑了一声:“我不认识李家的人,这都是听柳小姐说的。”

    “哪个柳小姐?你的新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