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分多钟,她见傅西凉根本没有抬头的意思,于是向内又走一步,再走一步,三步两步就走到了桌前,这才发现他摆弄的不是骨牌,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木头片子。而他这回终于抬了头,却又是大惊失色,差点把身后的椅子撞翻。

    “是我。”她微微一笑:“别说你已经不认得我了,我不信。”

    “你怎么又跑到我家里来了?”傅西凉感觉她简直是欺人太甚:“我这些天可没再捉过你的奸,上回你打了我几个嘴巴子,我也全打还给你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嘴巴子的话你还好意思说?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她见傅西凉张了张嘴,仿佛是要和自己较真,连忙将那一页翻了过去:“好啦好啦,我也不是过来找你翻旧账的,我只是想问你,你刚才为什么一见了我就要跑?难道我是妖魔鬼怪,会吃了你?”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

    “为什么不想看到我?”

    “因为你不讲卫生。”

    柳笑春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登时脸红气结:“我不讲卫生?我哪里脏了?”随即她点了点头,冷笑了一声:“好,好,我懂了。你是高贵的大少爷,我是人家拿钱从堂子里买回来的姨太太,你自然看不起我。只怕在你的眼里,我不只是脏,我还贱呢,是不是?”

    说完这话,她头脸发烧,眼中也泛了泪光。傅西凉看她又要翻脸,也急了:“你吵什么?你敢说你在大街上没有流口水?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你还犟什么?”

    她的红脸更红了一层:“哪有那种事,你看错了吧?”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也不干我事。现在请你走吧,我还忙着呢。”

    “这就要撵我了?”

    “本来也没欢迎过你。”

    “那我如果说,我是来同你讲和的,你欢不欢迎?”

    “不欢迎。”

    “不怕我一直恨着你?”

    “谁管你。”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往后我可就是你的仇人了,我白天骂你,夜里恨你,看你怕不怕。”

    她每一句话里都带着个搔人魂魄的软钩子,略解半分风情的男子听了,都要心软意活。孰料傅西凉连这半分风情都无法消化,在他眼中,她就是个混不讲理且污言秽语的化身。而凭着他的智慧,他灵机一动,竟也想出了制敌之法:“不走是吧?”

    “怎么?你要抱我出去吗?那可不成,我可是要叫的哦!”

    傅西凉转身走到后门正前方,仰头喊道:“葛社长!你的新女朋友来了!劳驾你把她带走好不好?”

    二楼一排半开半掩的窗户,“哗啦”一声全开了。迎着闻声而出的一溜脑袋,他又大喊了一声:“葛秀夫!”

    一扇窗后的编辑左右退下,给葛秀夫让了位置。葛秀夫面对着柳笑春的方向,饶有兴味的唤道:“小泼妇?来了怎么不来找我?”

    柳笑春没想到傅西凉会来这么一手,这证明了他对自己真是毫无情意。心中一酸,眼中一热,她昂首怒道:“难道全天下我就只认识你一个男人,只要出了门就一定是找你?你叫谁是小泼妇?你娘才是小泼妇!还不赶紧把你的狗脑袋缩回去,仔细姑奶奶脾气上来了,把它砸个稀碎。”

    紧接着她转向傅西凉——横竖今天是注定了大败,她索性也豁出去了:“还有你,你个大傻子二愣子,连句人话都听不懂,活该要挨老娘的臭骂!”

    傅西凉听了她这番妙语,也动了气:“我不和你好,你就骂起我来了?你还讲不讲道理?我凭什么就非得跟你好?”

    就在这时,黑漆院门开了,傅燕云探身向内看了看,微笑问道:“怎么吵成这个样子?在街上都听见了。”

    傅西凉没言语,不想向他告状,更不想向他求援。而柳笑春回头看见了傅燕云,这一次她没有出言不逊,因为心里记得这位燕云先生是个好人,她又没疯,哪能逮谁骂谁?

    傅燕云又道:“柳小姐,请到我那里去坐坐吧,西凉不懂事,还是孩子脾气,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你要是和他一般见识的话,就白白气死了。”

    柳笑春原本已经是僵在了这院子里,一点可下的台阶都没有,如今傅燕云这话算是救了她,她瞪了傅西凉一眼,转身走向了傅燕云,心里又气又乱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傅燕云抬头向二楼的葛秀夫使了个眼色,然后顺势望向傅西凉:“今天去医院了吗?”

    傅西凉被柳笑春闹了个七颠八倒,好在这句话足够易懂,让他可以回答:“去过了。”

    “医生怎么说?“

    “说没事。”

    “还顺路理了个发?”

    “是。”

    “理得不错,是在哪家?”

    “新开的,叫亚琪亚。”

    “明天带我去一次,仙宫理发店人太多,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好。”

    其实是不好的,但是他现在忘了自己应该“不好”,随口就答了一个“好”。

    第二十章 :杂谈

    傅燕云刚把柳笑春领走,二霞便拎着一只铁皮饭盒和一个纸包进来了。

    她出门随便买些点心,本不该在外耽搁这样久,只是走到一家点心铺子时,看见门外有人排队,再一问,得知这家铺子做红豆饼是一绝,而接下来马上就将有新鲜红豆饼出炉,这些人都是掐着时间过来买饼的老主顾。

    她一听便站住了,等了又等,也随大流买了一包,结果这就耗费了许多时间。等她拎着纸包和空饭盒走回来时,还未到院门口,就听见家里声音不对,有一男一女正在嘈嘈。停下来侧耳再听,她听明白了,立刻跑去前院寻找傅燕云——若论实力,她也有自信能和柳笑春一战,虽然她不像她那样善骂,但道理总是会讲的,嘴皮子也够利索。但她心想大姑娘站在院子里和人吵架,终究不是体面事情,再说那薛家四姨太的嘴那么野,万一喷出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自己自然也要灰头土脸。所以自己不能轻易出马,如果燕云先生不在家,西凉又已正式宣告溃败,那时自己再出嘴也不迟。

    结果她跑到前院之时,燕云先生刚好从外面回来,手扶车门站在路边,他也在一脸狐疑的听着后院声音。二霞只和他一对视,都没说话,他就直接开了口:“走,过去看看。”

    二人快步走向后院,刚到门外,就听见傅西凉质问柳笑春“我凭什么非得跟你好?”二霞不知道傅燕云是怎么想的,反正她自己是犯了嘀咕,心想柳笑春是来找他“好”的?她想和他怎么个“好”法?既是想和他好,方才怎么又骂上了?

    存着一肚皮问号,她等傅燕云把柳笑春哄走了,才进来对傅西凉察言观色:“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