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意思?”

    傅燕云拍了拍他的胳膊,笑了:“你可怎么办?我的傻弟弟。”

    傅西凉盯着他:“我又怎么了?”

    “实话告诉你吧,她是看上你了。”

    说完这话,他观察着傅西凉的神情,决定再加一句:“她爱上你了,想和你找黑屋子看七彩发光八音盒。这回明白了没有?”

    傅西凉登时皱了眉毛,一是往事不堪回首,二是想到自己实在是不爱柳哈春,那么柳哈春上回虽是污言秽语的走了,会不会在接下来的哪一天里,又骂骂咧咧的再找上门来?自己是懂她的意思了,她又懂不懂自己的意思呢?

    傅燕云又道:“她虽然是爱上了你,但同时还吊着个葛秀夫。昨天我把她劝过来时,葛秀夫也下来了。他身为柳小姐的情夫之一,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拈酸吃醋。但我刚才还是向他表了表态度,万一哪天他要吃醋了,也别吃到我们头上来。”

    说到这里,他笑起来:“我总认为他那个日报社,武德过于充沛,在城里可以办报,拉出城去也能剿匪,实在是——犯不上得罪他。”

    然后他又看傅西凉:“想什么呢?”

    傅西凉忙着思考,竟是没有听见傅燕云方才讲的这几句闲话。他想为了避免柳哈春再来袭,自己有必要向她阐明心迹,可这话应该怎么对她说呢?说他是会说的,难的是“对她”这一部分,因为他是万万不愿意再见她。

    这时,一簇人从二楼下了来,他一抬头,又看见了葛秀夫。葛秀夫拎着一只大手提箱,正往院门口走。

    “他是她的情夫。”他想:“他一定能见到她。”

    紧接着,他拔脚走到了葛秀夫面前:“葛社长。”

    葛秀夫站住了:“西凉先生。”

    “你是不是经常能见到柳哈春?”

    “柳——啊,是……”

    “我有几句话,想劳烦你转告她。”

    “可以,西凉先生请讲。”

    “你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她爱我,但是很抱歉,我一点也不爱她。她也不用给我看什么好东西,我也绝对不会和她上旅馆开房间。也请她往后千万不要再到我家里来,如果她再敢到我家里骂人,我就把她扔出去。最后祝她幸福。”

    “嚯!”

    “就是这些,别的没有了。谢谢你。”

    葛秀夫摸着下巴:“老弟,不至于如此无情吧?那个小泼妇虽然是泼了点,但也算是个美人,总得来讲,她这个人至少是——还可以吧?”

    “不可以。”

    葛秀夫饶有兴致的发问:“那她到底是哪里不入你的眼呢?”

    傅西凉闭了嘴,摇摇头。现在他单是想起“柳哈春”三个字,脑海中便会掠过一双脚丫子和一串哈喇子,以及刺耳的一片尖声大骂。但他不便对着葛秀夫讲她的坏话,因为柳哈春并没有去抠别人的脚,也没有把口水蹭到别人身上,她很讨厌,但还不算坏蛋。

    向着葛秀夫又道了声谢,他转身走向了傅燕云。而傅燕云望着葛秀夫,就见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嗤”的笑了一声,连墨镜都遮不住了他满脸的啼笑皆非。

    傅燕云从葛秀夫脸上收回目光,心里有点难过。他并未试图向傅西凉传授语言艺术,只带着他向楼内走去,又问:“这一年零九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这问题问得太笼统,傅西凉采取了最简单的答法:“就是这么过来的。”

    傅燕云无声一叹,不敢去想傅西凉在这一年零九个月里受过了多少嗤笑——就是葛秀夫那样的笑法,摇头晃脑,“嗤”的一声。

    傅西凉方才把该说的话说尽了,此刻倒是心中清净,十分坦然,认为自己已经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进了傅燕云的办公室,他得到了一罐绿茶,两件衬衫,一打洋纱袜子。

    他本能的不想要,可傅燕云问他:“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怎么还不肯要我的东西?”

    “我自己会买。”

    “那也没见你给我买过什么。”

    “我……”

    “衬衫是你的尺码,你如果不要,我留着也没法穿,袜子也是一样。你把它全带上,如果还是想和我生分,不肯白要我的东西,那以后再买点什么补给我,也是一样的。”

    他嘴上说着,手上忙着,把那几样东西装进一只大牛皮纸袋里,往傅西凉怀里一送。

    然后退了一步,他靠着写字台半站半坐,又说道:“以后如果有了要和别人交涉、谈判之类的事情,记得过来找我,我替你去说。”

    傅西凉抱着牛皮纸袋,忽然问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有,你刚才讲得很明白。”

    傅西凉的声音低了些:“我看见了他在偷偷的笑。”

    “他笑你也是应该的,以他的眼光来看,你等于是放着便宜不占,把一个送上门来的美人推了出去,这当然是很滑稽、很可笑。”

    “爱笑就笑吧。”傅西凉答道:“反正我早习惯了,他们笑他们的,我活我的。”

    他抱着牛皮纸袋,转身要回家去。傅燕云送他到了大门口,结果又见到了葛秀夫。葛秀夫并不急于出发,一直在研究怎么把大手提箱放进汽车的后备箱里,见傅家兄弟走出来了,他对着傅西凉点点头,然后今天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傅燕云:“燕云兄,理发了?”

    傅燕云含笑点头:“对。”

    “发型不错,哪里剪的?”

    “仙宫。”

    “仙宫我简直不敢去,人太多,等不起。”

    “上午还好,你早点去,就不用等。”

    傅西凉扭头看了傅燕云一眼——傅燕云,以及他的父母,以及他认识的其他许多人,都很爱撒谎,无缘无故的也要撒谎,说一句平常的话,也常是半真半假。他观察揣测了许久,也没有得出其中的法门和规律。

    但他并没有因此钻了牛角尖,那些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最终是全被他抛开了。也正因为他总是轻装上阵,所以即使是在几乎一无所有的境地里,也照样吃得下饭、睡得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