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斯文的编辑先生,社长尚能使出如此辣手,对于他这位皮糙肉厚的门房,社长一旦怒了,还不得直接给他放放血?所以门房审时度势,决定只出汗,不说话。

    葛秀夫现在没工夫收拾他:“让二爷上来吧。”

    门房领命退去,门外随即响起了一串皮鞋声音,正是葛秀夫的二哥、葛隽夫来了。

    葛隽夫的相貌酷似父亲,整体约呈长方形——长方的脸儿,长方的身材,五官和品格都十分端正,“人品端方”这个词似乎就是为他而造的。

    除了相貌之外,葛隽夫的性情也和父亲类似,需要敷衍就敷衍一下,需要凑合就凑合一下,对于人间事务不是太动感情,所以即便是对着那样的母亲,也照样能够活得心平气和。

    葛秀夫对于葛隽夫没什么宿怨,也没什么兄弟之情,因为从小到大,葛隽夫从来没救过他。他都快被他娘打断气了,他那两个哥哥,以及他爹,照样像没事人似的,连劝都不劝一句。不知道他们是太怕他的娘,还是确实是对他不关心。

    葛隽夫进了门,唤道:“老三。”然后环顾四周,看了看这间办公室。

    葛秀夫问道:“起大早跑过来,有事?”

    “老三啊,今天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回去找死吗?”

    “娘今天出门走亲戚去了,说是要明天才回来。爸爸从上个月就开始咳嗽气喘,一直不见好,昨天还悄悄的念叨你,说是你从正月十五之后就没再回过家,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悄悄念叨还能让你们听见,可见老爷子气足得很,没什么事。”

    “老三,别这么说。其实全家谁不知道你的委屈?那时候连亲戚们都可怜你。可是没办法嘛,我们命里摊上了那样的一个娘,谁敢和她硬碰硬呢?不要说我们做儿子的,就连爸爸他这辈子——也不提爸爸了,就说咱们姥姥和姥爷,还有几个舅舅,看到咱们娘回娘家了,不也都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吗?”

    说到这里,葛隽夫搬过椅子坐下来,摆出了要长谈的架势,葛秀夫连忙一摆手:“得了,你也不用对我唠叨,我下午可以回去一趟。但我得再确认一遍,你真不是老太太派出来骗我回去的吧?家里没给我预备了天罗地网吧?”

    “老三,我看起来有那么无聊吗?”

    “难说。”

    葛秀夫和葛隽夫在二楼翻旧账,一个进攻,一个防守,姑且不提。只说二霞摆好了早饭,正打算再切个西瓜,忽见傅燕云带着傅西凉回了来。二人进门时的姿态有些怪,傅燕云的右臂蜷起来,右手和傅西凉的左手十指相扣,连带着把傅西凉的左胳膊都夹了住,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她一惊,还以为他们两个在外面又闹了矛盾,可是再一看二人的脸,傅燕云面色如常,傅西凉则是几乎有些快乐,瞧这个态度,又应该是没什么事。

    傅燕云进院之后松了手。傅西凉摘下邮差包,先吃了三块西瓜,然后擦了把脸,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他认为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清晨,首先是又到手了三十块钱;其次,和葛秀夫说话也是一件快乐的事:他和别的陌生人说话,经常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不是他自己困惑,就是对方困惑。但是和葛秀夫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思想和语言都很清晰顺畅,身心堪称舒服。

    他想葛秀夫大概是一个活泼好玩的人,因为燕云进门之后,也和他说笑了好几句——燕云让他对葛秀夫要有戒心,不要轻易的相信葛秀夫,可他自己见了葛秀夫,不也是笑眯眯?

    还有第三,第三是他饿了就有饭吃,而且是很丰盛的一顿饭。

    傅燕云没说什么,由着他吃。直等他睡到床上去了,才对着二霞,叹了口气。

    二霞察言观色,陪着小心问道:“燕云先生,怎么啦?”

    傅燕云扭头对着卧室窗户一抬下颏:“不省心。”

    傅西凉继承了傅老爷子的部分特质,真的是让人不省心。

    傅老爷子并非天生阔绰,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穷小子,这么穷还没耽误他在大江南北四处的繁衍,凭的就是他风流潇洒、文武双全。

    傅老爷子除了智慧和本领之外,把自己身上的这点好玩意儿,能遗传的全遗传给了傅西凉。傅西凉刚过十四岁,就显出了几分招蜂引蝶的天赋。

    少年傅西凉的言谈举止虽是异于常人,但乍一看上去,并没有傻里傻气的憨样,反倒是因为生得清瘦高挑,不苟言笑,远远一望,别有一番孤高的气质。傅家对于这位少爷很舍得花钱,十四岁的孩子就能打扮得西装革履,到最高级的外国理发店里剪头。有时候傅西凉穿戴好了,目不斜视的走路去上学,连傅燕云这和他朝夕相处、将他揉圆搓扁的人见了,都觉得他有股子倜傥的帅劲儿。

    那时候他是读男校,同桌是个小白脸。小白脸没事就拉着傅西凉到学校后山的草地上坐着,坐着干什么?什么都不干,就是干坐。

    除了这个擅坐的小白脸之外,还有个高年级的学生,主动来找傅西凉交朋友,然而不知道是他没说明白,还是傅西凉没听明白,总之这位学长最后是被傅西凉捶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学长的爹找到学校要个说法,当时傅老爷子不在家,还是傅燕云出面,负责了善后事宜。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小事——都不大,说起来似乎全是不值一提,可家里若是没人管着傅西凉的话,哪一件小事都足以让他走入歧途。所以等傅西凉在十五岁那年退了学后,傅家反倒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反正也不图这个儿子将来有什么作为了,从今往后若是能够把他平平安安的养在家里,也好。

    然而事实是即便把他养在家里了,也还是不省心。他都长到这么大了,依然是不省心。

    第三十八章 :各人皆有情

    傅燕云叹气完毕,把二霞叫到客厅里,低声说道:“自从他认识了楼上的葛秀夫之后,我就一直不放心,刚才我上楼去,正听见葛秀夫在办公室里和他说话,你猜说的都是什么?”

    二霞当即问道:“什么?”

    傅燕云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对着隔壁卧室的方向一使眼色:“葛花言巧语的,要勾搭着他去嫖。”

    “啊?”

    “亏得家里早早的就教育过他,他自己心里也有点数,这一次算是没有受葛的蛊惑。可是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谁知道下回葛还会对他耍什么花样?”说到这里,他又是一叹:“梅小姐,不怕你笑话,我这个弟弟,头脑实在是不如人,偏偏又还有几分人模样,有人专门就爱撩他这样的,拿他耍弄着取乐。”

    二霞没出声,心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你”字。

    傅燕云又道:“我原来也有这个毛病,但我和他是自家人,再闹也无非就是闹着玩罢了,外人哪里会有这种分寸?哪里会管他的死活?”

    二霞心想:“这倒也是。”

    想过之后,她思索着开了口:“要是这样的话,能不能劝他就别再去了?本来这么天天的熬夜,熬久了也伤身。”

    傅燕云犹豫了片刻,最后却是摇了摇头:“这话我不好劝,现在在他眼里,我还是个坏人。但是你可以试一试,劝得成了,自然是最好,如果劝不成,你也替我留意着他,一旦感觉不对劲,就立刻到前头去找我。”

    “好。”二霞一口答应下来:“您放心,我记住了。”

    傅燕云转去卧室,又看了看傅西凉。傅西凉已经睡沉了,枕边露出一本薄书的一角。他将书抽出来看了看,是本翻旧了的《侦探小子奇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