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傅燕云盯着他:“可以了,很漂亮了。”

    他挺直腰,低头又扯了扯西装下摆,然后转身走到了傅燕云面前。

    嘴角翘翘着,眼睛闪亮着,对他来讲,这就已经算是兴高采烈的表情:“走?”

    傅燕云翩然一转,先迈了步:“走。”

    走到楼梯中段时,发生了一点小骚乱,傅西凉从傅燕云的右胳膊下硬抽出了手臂:“不用你领着我,我又不会走丢。”

    傅燕云告诉他:“我这叫爱不释手。”

    “夹得我一胳膊汗。”

    “谁让你穿得左一层右一层?下楼把上衣脱了吧,只穿衬衫出门就足够了。”

    “我不。”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浅灰色西装,西装料子挺而薄,浅灰底色上印着细线方格:“这是一套的,我不想只穿一半出门。”

    “怕上衣在家会想裤子?”

    傅西凉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又说这种荒谬的话。”然后他一边走一边脱下上衣,搭上臂弯。一步迈下最后两级楼梯,他转过身给傅燕云看:“这不就行了?”

    傅燕云手扶着楼梯扶手,停了脚步看他,看他那样子简直是令人心痛——那么高大,那么挺拔,一股子逼人的帅劲儿,然而此生可能是白帅了。

    第六十六章 :露西亚之晚

    傅燕云自己开汽车,载着傅西凉前往露西亚。那露西亚大隐隐于巷子深处,想在门口停汽车是绝不可能,所以傅燕云颇费了一点周章,在一条街外停了汽车,然后和傅西凉一起溜达了过去。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走,天光微微有了几分傍晚的颜色。傅西凉走在路旁的柳树荫下,步伐不紧不慢,一条手臂上搭着西装上衣,一条手臂随着步伐前后摆动,摆动的幅度和步伐一样稳而匀。

    这样的步态是训练出来的。他幼时说话说得晚,傅家人说这叫“贵人语迟”,走路也走得晚,结果这仍然是一种贵气的象征,傅家人认为这意味着傅西凉此生都将活得安闲、不必奔波。但是这位吃奶贵人成天走得连滚带爬,动辄摔得哇哇大哭,也不是事,尤其贵人满了三岁之后,肢体有了力量,索性不走了,开始连滚带爬的直接开跑,跑起来的姿势和走兽有得一拼。

    到了这个时候,傅家上下就不再提什么贵不贵的话了,全体上阵管着傅西凉,其中傅燕云因为和他朝夕相处,所以成为了主力,专盯着他如何走路。傅西凉刚一抬腿,傅燕云便提前吼他:“慢点儿!”又拍他的后背:“挺起来!”

    傅西凉被他吼得心惊肉跳,不敢不改,结果改得成绩斐然,竟是习得了一种颇有风采的步态。此刻他便是这么缓缓而行,一路走去了露西亚。

    这时还没到晚饭的饭点,露西亚里面没什么客人,所以他们如愿占据雅间,坐到了他们的老位子。在这里点菜是点不出新花样的,傅燕云也无需征求傅西凉的意见,直接点了奶酪糕,蜜糖饼,土豆沙拉,红烩牛肉,烤羊肉串,以及本店的名品:烤小圆面包和罗宋汤。侍者用蹩脚的中国话告诉他,说是店里新来了很好的黑鱼子酱,于是他又要了两份黑鱼子酱和一瓶冰镇香槟。

    把菜牌子还给白俄侍者,傅燕云让侍者先上甜品,又对傅西凉说道:“点多了。”

    傅西凉没回答,心里想:不一定。

    然后他转过身,将臂弯上的西装上衣轻轻放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口挽至肘际,他将两只胳膊肘架上桌沿,双手十指交叉着抵住下巴,他看着燕云,深吸了一口气。

    傅燕云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他答:“等着开饭。”

    如此过了十来分钟,侍者端上了第一道甜品,傅西凉抄起刀叉,当即开饭给他看。

    小块的奶酪糕,傅西凉一口一个,一个也没给傅燕云留,一边吃一边感觉自己好像是忘了点什么事,及至吃到蜜糖饼了,他忽然反应过来,叉起一块放到了傅燕云的盘子里。傅燕云点点头,连着说了两个“好”字。

    傅西凉看了他一眼:“你要吃什么就自己吃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分给你?”

    傅燕云用叉子扎起蜜糖饼,咬了一小口,然后才答:“因为这样——”

    傅西凉早就听过他的答案,所以无需等他说完:“显得我对你有感情,显得我爱你。”

    “对喽。”

    侍者这时候推门进来,端上了一大盘土豆沙拉。傅西凉把盘子朝着傅燕云一推:“你先吃吧,你吃剩了我再吃。”

    “为什么?”

    “我怕一会儿忘了分给你,你又要挑我的理。”

    傅燕云笑了起来,感觉弟弟也是怪可怜:“不挑不挑,你好好的吃吧。”

    这时侍者加快了上菜速度,桌面立时又摆了个满满登登,香槟也来了。傅燕云开香槟时,傅西凉放下刀叉,稍微紧张了一下,但傅燕云手里的香槟是温柔的,并没有“砰”的吓他一跳。

    傅燕云给他倒了一杯,他不急着喝,先吃,等到吃得桌上不剩什么了,才端起香槟杯子,配着黑鱼子酱慢慢的品尝,可饶是慢慢的,一杯香槟还是很快就见了底。

    他很想再来一杯,却又知道燕云十有八九不会给他。他也不再是那厚脸皮的小孩子了,不想端着空杯子追着燕云要。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他并未不满,因为自己是有家的,实在想喝的话,可以买一瓶回家去,关起门来喝个痛快。

    这就是自己有家的好处,哪怕它只是从侦探所里分隔出来的三间屋子。有了这个家,他就有了个转圜的余地,对燕云也有了好脾气,不再那么容易气急败坏。

    不料就在这时,燕云忽然欠身给他又倒了半杯。

    “就是这些。”傅燕云说:“再多可就没有了。”

    他很惊讶:“不是只能喝一杯吗?”

    傅燕云坐下来,向他笑了笑:“你现在是大人了,可以多喝一点点。而且今天有我在你身边,真喝醉了也没事。”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刚才想,等回家了,我要买一整瓶,喝个痛快。”

    “我们现在不就是正住在家里?”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是我们的家。”

    傅西凉垂眼望着杯中的香槟酒液,答道:“我还要有一个我自己的家。”

    “还是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