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凉看了看这间屋子,没有床,只有一张躺椅:“如果你想枕着我躺一会儿,可以下楼到我家里去。我家有床。”

    “不如晚上你跟我回家。”

    “不,我不喜欢在别人家里过夜。上次是喝醉了。”

    “那就再醉一次。”

    “不,我好几天没回家了,今夜要好好的在家睡一觉。”

    葛秀夫一皱眉头:“那我可就又要生气了。”

    “你生气我也没办法。”

    “不买礼物哄我了?”

    “已经买过了。”

    葛秀夫笑着向他一扑,在拥抱他的同时,顺势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这个男朋友啊,是一点儿也不肯惯着我。”

    傅西凉任葛秀夫抱着,然而心思并不在葛秀夫身上。扭头望向了写字台上的地球仪,他伸手将它转了一下,然后用指尖点中了上面的一点:“我们就在地球的这里。”

    葛秀夫冷不丁的听了这句话,话虽平常,然而仿佛含有一种特别的浪漫和清冷,让他骤然感觉自己方才的戏谑之语乌烟瘴气、很不上等。

    放下双手转向写字台,他俯身仔细看了看:“这么一看,我们简直小得什么都不是。”

    “放在宇宙里,地球也小得什么都不是。比它大的星星有千千万万。”说到这里,他忽然扭头问葛秀夫:“如果今夜天上没有云,我们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葛秀夫愣了愣:“哦……行。”

    第七十章 :这个傍晚

    傅西凉见葛秀夫不再生气,而那办公室里又是不住的来人,乱哄哄的,便告辞下楼去了。

    他走大门回家去,傅燕云站在窗前向外望,见他又往楼上日报社里钻,便是叹了口气。他这个弟弟,虽然是不擅经营人类的感情,但是对于感情还很需要,小时候因为交朋友,受过不少欺负。稍大了些后,他掌握了一些收拾朋友的技巧,该哄的哄,该揍的揍,倒是不再那么容易受欺负了。不过朋友也都是长了人心的,他满心里只装着一个自己,寂寞无聊了才找人玩,自己玩高兴了就不理人,有些孩子自尊心重,被他冷落了几次之后,就不理他了,他再给人家买钢笔、买糖果,人家也不肯要了。

    如果傅西凉上楼找的不是葛秀夫,而是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那他不会因此悬心,甚至也不会嫉妒,因为在傅西凉那里,朋友好似一次性的,消耗量很大。

    可他这回看上的,偏偏就是葛秀夫。

    而问题又不在于他看上了葛秀夫,而是葛秀夫为什么也肯同他好?只是为了戏弄他?不至于,葛秀夫是个大忙人,应该没有那么无聊和闲。和他谈得来?那更是笑话!傅燕云认为葛秀夫和西凉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比鸟和鱼之间的差别还大。

    傅燕云一想起“男朋友”那三个字,就有些刺心,很怕葛秀夫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嗜好——原来倒是没看出过什么痕迹,葛秀夫身边向来是只围着一大群乱七八糟的情妇。不过也难讲,他这位弟弟有点招蜂引蝶的天赋。柳笑春再怎么放荡风流,也不会扯开一个男人的衣服就摸,然而对他就摸了,当时的情形还是他们正躲在床底下避难。

    他又想傅西凉现在刚二十出头,少算一点,就算他能帅到四十岁吧,那也还有小二十年的光阴。

    “小二十年。”傅燕云想,然后叹了口气。

    他晚上想要喝点酒,散散心,不便当着弟弟的面喝醉,怕弟弟有样学样,所以还是自己喝、或者找别人喝去吧。

    二霞的砂锅又咕嘟上了。

    傅西凉推开院门进了来,吸了吸气,随口说了一句“好香”,然后进了屋子。二霞看他神情和悦,几步路走得也很有精神,这才终于放了心,暗想:“看来中午确实是没吃好。”

    为了弥补中午对他的亏待,二霞连炖带炒,连切带拌,晚饭是有荤有素、有凉有热。傅西凉现在心里已经暂时除去了自行车的阴影,站在桌子前,他问二霞:“为什么今天吃得比较好?”

    二霞说:“这不是好几天没回来了嘛,今天刚到家,应该好好的吃一顿。”

    傅西凉点点头,坐下开吃。中午那碗面条的滋味有些怪,也说不上是好吃还是不好吃,现在这些饭菜才是熟悉的味道。一口气将满桌饭菜吃去了十之七八,他吃出了汗,起身走去洗澡换衣服。而他刚洗完,就听见外面二霞说话,正是燕云来了。

    他走了出去。傅燕云站在院门口,对着他微笑招手:“弟弟。”

    他应声而去:“燕云。”

    傅燕云负手而立,问他:“晚饭吃了吗?”

    他岂止是吃了,简直是撑得有些犯困,所以站在傅燕云面前,他懒怠回答,直接一掀衬衫下摆,露了肚子给他看。

    他是个没肚子的人,吃饱了也不显饱满。傅燕云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吃没吃,但是根据他的行为,可以猜测:“已经吃完了?够早的。”

    他放下衬衫,还是有点犯困。

    傅燕云问他:“既是已经吃完了,那我带你去买蝈蝈,好不好?”

    他立刻摇了头:“我不去。”

    “真的不喜欢了?”

    “真的不喜欢了。”

    傅燕云一笑,把背在身后的右手向他一伸,右手手指勾着两根线绳,线绳下端各吊着一只拳头大的蝈蝈笼子,笼中的蝈蝈全是威风凛凛的大家伙。

    “就知道你不会和我去,我下午提前派人去买回来的。”他看着傅西凉:“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拿走送别人去了。”

    傅西凉不说话,只是笑,一边笑一边伸手从他手指上摘下线绳,拎着蝈蝈笼子扭头回了屋子。二霞见他有了蝈蝈忘了哥哥,干脆的把燕云先生丢在了院门口,便看不过眼,走过来笑道:“燕云先生,请进来坐吧,家里有西瓜,我这就去切。”

    傅燕云摆摆手:“不了,我这就走。”然后他指了指二霞,露了个坏笑:“只是你要没觉睡了,蝈蝈那东西夜里能吵死人。当年我和他在一间屋子里住,那时候我还上学呢,他抓了只蝈蝈养在屋子里,吵得我整夜失眠,因为蝈蝈和他打了好几架。”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那时候我还打得过他。”

    二霞也笑了:“我不怕,夏天总是少不了要听草虫儿叫,没他的蝈蝈,院子里也有蛐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