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向上方,继续看星星。

    这回他没能藏住语气中的不耐烦,葛秀夫听出来了。

    像被将了一军似的,葛秀夫一时无话可答,只抄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傅西凉躺在凉爽的夜风里,希望可以看见一颗流星。但他等了又等,最后只等来了一些蚊子。

    蚊子一来,这星星就算是看到了头。他坐起来,就见旁边躺椅上的葛秀夫闭了眼睛,竟是已经睡着了。

    “葛社长?”他唤了一声。

    葛秀夫呼吸深长,没有反应。

    他起身迈了一步,踢翻了葛秀夫躺椅边的空酒瓶。静夜之中,香槟瓶子倒地的声音也像是巨响。他慌忙向后退了一步,随即望向二楼——二楼一片漆黑,早没人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绕过躺椅,走到院门前,开门向外看了看——外面也没有葛秀夫的汽车和保镖。

    重新将门关好,他回头望着葛秀夫,想了起来:葛秀夫说过,如果他看星星看得太晚、睡在这里了,自己得管他。

    走回躺椅前,他弯下腰又唤了一声:“葛社长?”

    葛社长依然是沉睡不醒。

    傅西凉一手托了他的后背,一手托了他的腿弯,把他拦腰抱了起来。转身走入楼内,他随即发现了问题:屋子确实是还有两间,但是床只有一张,自己该把葛秀夫安置到何处呢?

    他先进了客厅,想把葛秀夫往桌子上放——没真放,只比量了一下就知道不行,这桌子连二十年前的葛秀夫都放不下。

    桌子太小,他便缓缓弯腰下蹲,把葛秀夫放到了地上。地上倒是够他睡的,傅西凉把他平平的摆端正了,连胳膊和腿都一并捋直。

    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傅西凉还是感觉不对劲——自己回卧室睡床,把最好的朋友放在客厅地上,这应该不是待客之道。而且葛秀夫这么直挺挺的往地上一躺,也让他联想起了停灵。

    所以他俯身再次抱起了葛秀夫。

    转身走进卧室里,他停在床前,正要把葛秀夫往床上放,可就在那要放不放之际,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大问题。

    他把双臂往上抬了抬,把头往下低了低,将脸埋进葛秀夫的胸口,仔细的嗅了嗅。

    葛秀夫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有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点甜丝丝的香槟味,仿佛还有一点新书的油墨气息。把这样的葛秀夫放在床上,床上原有的气味就一定会改变。

    那可不行。

    转身再次把葛秀夫放到了地上,他走过去打开立柜,从里面翻出了一条新床单,展开来苫盖在了床上。苫盖之前他忍不住弯下腰,把脸贴在床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旧床单和旧枕头全被盖严实了,他这才又抱起了葛秀夫,把他放到了床上。

    这回总算是对得起朋友了,可他站在床边,又发现了新的问题:葛秀夫是有床可睡了,但自己呢?

    他把葛秀夫往里推,这床的一侧是靠墙的,所以他把葛秀夫也推得靠了墙。然后自己和衣躺下,他背对着葛秀夫侧身而卧,朦朦胧胧的闭了眼睛。

    五分钟后,他一翻身,咕咚一声滚到了地上。

    晕头转向的爬起来,他这回面朝着葛秀夫躺了,结果片刻之后,他忍不住翻了个身——这回还好,一条腿先下了床,及时的脚踏实地撑住了身体,只让他在半梦半醒之时吓了一跳。

    他无可奈何的坐了起来,连个倚靠都没有。想要往后挪一挪去靠墙,墙壁光滑,比靠着那铁栏杆的床头更舒服,可从床头到床尾,不是葛秀夫的身,就是葛秀夫的腿。

    坐着思索了一阵,他忽然起身,第四次把葛秀夫抄了起来。

    随即做了个向后转,他在床边坐下来,向后挪,一直挪到有墙可靠。把葛秀夫横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缓缓欠身伸手,解开自己的鞋带,脱了鞋蜷了腿。

    这回他就舒服多了。

    坐稳当了之后,他重新托抱起了葛秀夫的上半身,让他枕进了自己的臂弯。抱整个儿的葛秀夫,对他来讲都不算艰难,这回只抱半个葛秀夫,更是轻松得很。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垂下去,他又犯了困。

    葛秀夫这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西凉,力气不小啊。”

    傅西凉含糊的“嗯”了一声,已经把头低到不能再低:“你醒了?”

    他困得抬不起头,喃喃的又道:“床上睡不下,你回家去吧。”

    葛秀夫早就醒了,只是心里好奇,想要看看傅西凉会如何安置自己。此刻窝在对方那热烘烘的怀抱里,他伸出一条胳膊,环住了傅西凉的腰——单是松松的环着而已,环住了就不敢再动,因为知道那一带是傅西凉的痒痒肉,而傅西凉在睡糊涂了的时候一旦受惊,极有可能给他一下子。

    侧耳倾听着傅西凉的呼吸声,葛秀夫听出他是入睡了。

    总这么窝着有点难受,但是大动作又可能招来傅西凉的拳头,所以葛秀夫只能一点一点的变换姿势,同时也有不可思议之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躺进了这样一个危险的怀抱里来。

    第七十二章 :海伦

    傅燕云晚上和一位老友喝了半夜小酒,他这位老友姓白,比他年长了两岁,说起来是个显赫世家的公子,其实家中情形一言难尽,复杂乱套得都没法说。

    傅燕云虽然富有理智,但有时候琢磨傅西凉琢磨得太深,也爱钻个牛角尖,实在是钻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就来和这位白公子谈谈。白公子家中“侯门似海”,常年在海中潜游,什么怪鱼没见过?对于傅燕云那点人生烦恼,公子的意见是:不算什么。

    白公子上一辈有六个叔叔,六个叔叔和他的父亲齐头并进,各自弄了五六个姨太太,姨太太们也不闲着,逐年的繁衍,并且不分家,嫌分家不好听,有损祖宗名望,就这么关起门来乱哄哄的过,一天能吵八百架,互相的争抢、使坏、永远都是隔墙有耳,全家几十年如一日,昼夜不停的上演豪门风云录。白公子之母算是有本事的,能够把儿子送进上等的洋学堂里读书,虽然送进去时,他已经比同班同学大了两岁。但他有好些个兄弟还在家里跟着账房先生读古书,读得已经和文盲差不多——正经的鸿儒身价太高,请不起。

    白公子在那么个家中存活到如今,莫说身经百战,身经万战都有了。若是能让他清清静静的独占一座小洋楼,领着个和他同心同德的兄弟过活,那他真会活活乐死,要是能那么过一辈子,就算他享了清福了。

    “我自己出钱,往房里装了一台电话机,”他哭笑不得的对傅燕云讲:“第二天怎么打也打不通,出去一看,线让人剪了。我们家就是这样,谁也看不得别人好,我常年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你要是感觉委屈,咱俩换换?你那弟弟我见过,仪表堂堂,挺好,没看出傻,我乐意带着他过,你搬我家去,替我当白二少爷。干不干?”

    傅燕云垂眼盯着酒杯,被他说得笑了,而人这么一笑,就把愁绪给笑散了。

    然后二人由着家庭,又谈到了婚姻,傅燕云道:“这个我就不必谈了,你倒是可以好好的筹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