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凉远远的看着她,除了她之外,也看她身前身后的行人,如此跟到了中午,陆蕴人进了一家咖啡馆歇脚,傅西凉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跟进去,忽见前方的胡同里走出一人,那人停在路边,翘首做了个眺望的姿态,一张面孔正是朝着陆蕴人那背影的方向,并且不是望一眼就算,而是直到陆蕴人进门了,他才抬手摁了摁头顶的大草帽,转身走回了胡同里。

    傅西凉不确定这人看的到底是不是陆蕴人,但陆蕴人在咖啡馆里一坐一中午,这段时间里她总应该是安全的,所以临时拐弯进了胡同,他向内走了几步,就见那人推门进了一户人家,原来他的住处就在这胡同口附近,出门走两步就能上大街。

    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他并未做出一环扣一环的周密分析,但是也有了主意。走出胡同在街旁站了,他等着陆蕴人出咖啡馆——这个戴草帽的如果真有嫌疑的话,那么他既是能如此精准的掐时间走出来去看陆蕴人的背影,可见今天绝不是他第一回 偷窥。既然不是第一次,大概他对陆蕴人的活动习惯也已经有了一些掌握,等会儿陆蕴人走出来时,兴许他还会再把脑袋伸出来看一次。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把他抓住,当然,极有可能会抓错,但是对于“抓错”这个情况,他也已经想出了对策。

    他定定的站着,晒得头痛,可因为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件事,所以头痛也忍着,一直等到陆蕴人出了咖啡馆。

    陆蕴人早知道了他的存在,但是只做不知,装着一肚子冰镇汽水,她慢悠悠的往回踱,经过傅西凉面前时,也是目不斜视。

    而傅西凉扭过头,就见附近探出一顶草帽,果然是那个家伙又出来了!

    他一声不吭,抓了那家伙的衣襟就往胡同里推,那人惊呼一声,踉跄着连退了好些步,后背直接靠了墙。走在外面街旁的陆蕴人听了动静,先是一收步伐,停在原地,随即做了个向后转,不声不响的也钻进了胡同里:“抓到了?”

    傅西凉一手摁着那人,一手摘去了对方的大草帽:“不知道是不是。”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人的面貌,发现对方竟是个挺富态的小老头。后方的陆蕴人则是一惊,上前一步唤道:“爸爸?!”

    傅西凉回头问她:“这是你爸爸?”

    “对。”

    “他不是失踪了吗?”

    陆蕴人望着那个小老头,也是又惊又疑:“对呀,爸爸,您这两个月是跑到哪里去了?”

    小老头——陆老爷——从傅西凉手中拿回了草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这两个月……一直是大隐隐于市来着。”他往身旁一指:“就住在这儿。”

    陆蕴人打量着父亲,见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衣,一点富贵气象也无,便立刻开始了种种想象,低声问道:“爸爸,您是不是欠了债,怕债主子找您,所以躲到了这里来?”

    紧接着,她自己推翻了自己:“不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要是真欠了债,债主子早找到咱们家里去了。”

    然后她再次追问:“爸爸,难道是您两个月前被绑了票,后来自己偷偷逃了出来藏身于此,还没来得及回家?”

    随即她再次推翻自己:“也不对,没有绑匪向我们讨要赎金呀。”

    她伸手晃了晃陆老爷:“爸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自愿闹失踪的,还是有人逼迫了您?”

    陆老爷答道:“我是自愿的。”

    “为什么呢?”

    “也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在家里待着了。”

    “是您嫌我这个守寡的女儿回了娘家吗?”

    “胡说!你知道爸爸向来是最喜欢你,当初和白家结亲,是我糊涂,现在那个小畜生归了西,正好是放了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你?”

    “那是妈惹了您?”

    “你妈本本分分,也没的说。她没有惹过我。”

    “难道是因为我两个哥哥欠了赌债,您生了他们的气?”

    “他俩欠了债?还是赌债?”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那看来也不是为了他们。”陆蕴人又看了看父亲,一阵心酸:“看看您呀,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

    “图个舒服嘛,”陆老爷唤着女儿的乳名:“三妞,这两个月,我隐居在这劝业场附近,感觉是从未有过的自由。有时候太热了,我还会光着膀子在街上走,那感觉真是奇妙极了,简直像是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上下打量了女儿:“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穿成了这样?”

    陆蕴人随便淌了两行泪,答道:“我是吓的。您是从未有过的自由了,我却是苦了。”

    陆老爷见唯一的女儿落了泪,心里一阵难受,说道:“走,走,到我的家里去说——”随即想起了前方还站着个傅西凉,便伸手一指他,同时问女儿:“你现在也自由恋爱了?也好,也好,古诗有云,人生有爱直须爱,莫待老成黄花菜。现在的男女既是流行这个,你也不妨凑个热闹,不要束手束脚的过一生,最后像爸爸这样,满心都是遗憾。”

    陆蕴人拭泪答道:“爸爸,您别乱说,他是我雇来的侦探。我们有话还是进门讲吧。”然后回头对着傅西凉一点头:“对不住,让您见笑了。”

    傅西凉问道:“我也要进去吗?”

    陆蕴人略一犹豫:“还是请进来吧,如果跟踪我的那人真是爸爸,那我今天就可以向您结账付款了。”

    傅西凉一听这话,当即跟上了这对父女。而就在他进院之时,胡同口又探来一只脑袋,正是李毓秀。李毓秀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一狠心,买了一支冰棍。冰棍冻得铁硬,他那舌头刚一舔上去,就被粘了住,扯也扯不下。

    手持冰棍、抻着舌头,他好奇的望着胡同里那扇大门,因为舌头粘得很痛,所以他索性将两片嘴唇也吮上冰棒,想要用自己的热力让其融化。哪知这么一吮,嘴唇也粘到冰棍上去了。

    于是手持冰棍,抻着双唇,他鬼鬼祟祟的也钻进了胡同。

    第八十三章 :从天而降

    傅西凉进了陆老爷的院子,就见院内青砖漫地,摆了一口大白瓷缸,缸里浮着一片荷叶,游着两尾鲤鱼,缸旁搭了个凉棚,棚下放了小桌小凳,以及一张躺椅。

    陆老爷进院之后,先关大门,然后才让女儿和侦探一起进了正房——房屋都不大,刷得四白落地,墙壁上无字无画,家具也只有简单的几样,够用而已。仅从物质方面的条件而论,这里不能算是一处避世的安乐窝。

    但陆老爷显然是对于处处都满意,见女儿进房之后东张西望,便道:“我这两个月就住在这里,清清静静,非常的好。”

    陆蕴人问道:“这好在哪儿呢?要什么没什么的。”

    “好就好在这儿要什么没什么。”陆老爷答道:“你看,屋子这样布置,显然是不大对劲的,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但我偏偏就是要这么住,谁能管得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