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燕云活到如今,心里装着的人,就只有一个傅西凉。他都恨不得把这弟弟变成一只瓶塞、贴肉放着,生怕他被坏人勾搭了去、污染了去。哪知道怕什么来什么,他越是养兰花似的护着傅西凉,越是会有个葛秀夫从天而降,要把这盆兰花搬去他乌烟瘴气阴森森的洞窟里。

    那股子滋味没法说,比他自己吃了亏更难受一万倍。眼看葛秀夫拽着傅西凉要逃,他推开葛隽夫,拔腿便追,葛隽夫慌忙向他伸出一只手,结果只觉指尖冷风一掠,他已经冲到饭店门外去了。

    葛隽夫没想到傅老弟轻功盖世,飞贼都是他孙子。和大哥葛立夫对视了一眼,兄弟二人心有灵犀,立刻也追了出去。

    等他二人赶到门外之时,葛秀夫已经松开了傅西凉。站在傅燕云跟前,他咬牙切齿的低声说话,葛隽夫停下来,就听他恶狠狠的骂傅燕云:“你这条疯狗,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傅燕云瞪着葛秀夫:“你他妈的真要脸就不会干这种下流事!”

    “我他妈的什么都没干——”他回头看了傅西凉一眼,把傅西凉往远推了推,然后转向傅燕云,继续咬牙切齿,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你弟弟今晚发疯打了我一顿。”

    “他好端端的在家待着,怎么就打到你身上来了?说破天了也是你这个下流胚带我弟弟上饭店开房间——啊,好朋友,知道我弟弟什么都不懂,所以特地跑来教他这个了,是不是?”

    葛秀夫让傅燕云气得发昏,抬手指了指对方的鼻尖,他说道:“疯狗。”然后抬手对着两位哥哥一招:“你们也过来,咱们非找个地方把这事情掰扯清楚了不可,你俩今晚就当我们的见证。”

    葛立夫答道:“也好也好,要不然大家就先一起到咱们家里去?回家慢慢说?”

    葛秀夫嗤之以鼻:“我不回去,回去请那位看热闹吗?”

    葛立夫这才想起来:老太太今晚儿也在家呢。

    葛秀夫这时说道:“那就到我那儿去吧,到我那儿去说。”

    傅燕云道:“没人去你那个污秽的魔窟。”

    “你他妈的——”

    傅燕云没让他骂完,直接说道:“到我家去。就这么定了。西凉过来。”

    傅西凉走到了他跟前——不是站到了他的身旁,而是停在了他的面前,微微低着头,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而葛秀夫对着傅西凉叹息一声:“乖乖,你打我一顿我不在乎,可你刚才那几句话,真是害了我了。”

    傅西凉扭头看他:“但是你依然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葛秀夫笑了笑:“是——”

    傅燕云这时开了口,语气冷冰冰:“下贱东西,滚回你自己的汽车里去!”

    葛秀夫从鼻子里呼出两道冷气:“傅燕云,今晚你迟早会向我道歉。”

    然后他先回了自己的汽车。葛立夫和葛隽夫在一旁看了看情形,因见大堂里聚了不少看热闹的观众,也感觉灰头土脸,所以匆匆也上了汽车。唯独丁雨虹先前一直在对面马路牙子上闲坐,忽见老板出来了,要现去找汽车开过来,所以傅燕云和傅西凉需要等待片刻。

    傅西凉这回站到了傅燕云身旁,问他:“燕云,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傅燕云连解释都没法解释,只能回答:“你自己想。”

    结果就在这时,前方暗处走出了一个半高的身影,却是李毓秀。

    李毓秀依旧觊觎着傅燕云,这两天一直设法跟踪着他,今晚跟踪得比较成功,眼看着他和两个人进了太平洋饭店。

    他现在自惭形秽,无颜进入那纸醉金迷的场合,故而藏在门外附近,心想等傅燕云一旦落了单,自己便要再和他搭几句话。

    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帮过他弟弟的忙,让他领情。

    对着傅燕云这位偶像,他不肯傻头傻脑的直接露面,而是提前调整了表情,极力要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足够邪恶。很努力的牵着眼周肌肉,他给自己翻出了两只三白眼,从黑暗中缓缓走到饭店门外亮处,随即以着阴险的语气开了口:“干——”

    傅燕云上前一步,一脚把他踢没了,只余“啊呀”一声惨叫。

    当真是踢没了,大门台阶一旁挖了个坑,是水道处为了更换新水管而挖的,坑旁立了个牌子。傅燕云看了李毓秀就烦,所以像踢一只野狗一样,把他踢出了自己的视野。傅西凉在一旁看着,因为对李毓秀实在是毫无兴趣,所以看过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时,丁雨虹把汽车开过来了。傅燕云拽着傅西凉坐上汽车,直奔家中。

    汽车行驶途中,傅燕云问傅西凉:“说说吧,说说你今晚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不许害臊,不许撒谎,全要讲到,一句也不许落。”

    傅西凉侧过身来,从今晚和葛秀夫一起去看女人跳舞、男人打架开始,一直讲到了方才二人下楼、遇见傅燕云为止。

    傅燕云起初是皱眉听着,越听越不对,最后扭头问傅西凉:“就这些?”

    傅西凉点点头:“就这些。”

    然后他问傅燕云:“我在饭店里说错话了吗?”

    傅燕云一时气结:“你——”

    傅西凉又道:“你都同意了我和葛秀夫交朋友,现在又生气。”

    “我——”

    傅西凉向后一靠,街边的霓虹灯光照射进来,将他的面孔照成一种柔润的粉红色,眼镜边缘也是闪过流光溢彩。给了傅燕云一个笑微微的侧影,他说:“我不管你,反正我是很快乐。”

    傅燕云缓缓窝进了车门和靠背的犄角里,斜眼盯着弟弟,他抬起左手,将大拇指抵住了下嘴唇。

    他小时候有个恶习,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对着左手大拇指使劲,不是啃它,就是吮它,长大些后知道了美丑,便自己主动的改掉了。但是此刻盯着弟弟那个沾沾自喜的得意侧影,他下意识的露出牙齿,用力啃了啃指甲——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把手放了下去。

    他恨不得把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捂死这个小混蛋。

    现在他怎么办?等他下了汽车,又当如何面对葛秀夫?

    他做人一贯谨慎得很,总是周密,总是占理,结果今晚一时气急,一时暴怒,冲动大发了。

    但是不能沮丧,不能服输,他得趁着汽车还没到家,赶紧从自己的“无理”中硬找出些“有理”来。决不能让葛秀夫那个刁恶之徒占据上风!

    想到这里,他又扫了弟弟一眼,他弟弟察觉到了,轻轻的朝他一偏脸,目光像是生了翅膀,翩翩的滑翔向他——然后便栖息在了他的眼角眉梢上,安宁的不动了。

    这不是傅燕云第一次看见他流露出这种眼风,没人教他,他自己胎里带的,长到了一定的年纪,自然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