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秀夫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手枪里已经没了子弹,他的人也只剩了一个强。强方才后退的时候被尸首绊了一跤,结果他又被强绊了一跤。二人现在一起坐在了地上,面前是举枪的黑衣人。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兄弟,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黑衣人连面孔都蒙了黑布,没有表情,更没有语言,枪口对着葛秀夫的眉心,他往勾着扳机的那根食指上运了力气。

    他不认识葛秀夫,完全只是奉命杀人,顺便享受一下猎物濒死之前的极度恐惧。两只眼睛盯着葛秀夫那张惨白的脸,他在黑布面罩之后狞笑了一下。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葛秀夫的神情忽然一变。

    下一秒,一只沉重的硬木圆凳挟着疾风抽上了他的太阳穴。他被抽得几乎是飞撞向了走廊墙壁,而未等他落地,傅西凉在黑暗中估量着他的大概位置,使尽全力又抽出了一凳子。

    黑暗中响起了凳子腿断裂的喀嚓声,伴随着一声无法言喻的碎裂闷响。血点子斜斜的喷溅了傅西凉半张脸,他这回可真是使了劲了,攥着半截凳子腿,他对着葛秀夫喘了两口粗气。

    天上爆开了一朵牡丹形状的烟花,傅西凉俯身仔细的看了看葛秀夫,窗外的红光射入走廊,将他那染了血的半边脸照亮了一瞬。

    “你还好吗?”他问。

    葛秀夫张了张嘴,要答未答,伸了手想去抓他,然而他自顾自的直起了腰:“好就好。那我要去找燕云了。”

    葛秀夫身上的枪伤已经不止左肩一处,他一直在流血,流到了无力起身。手在半路抓了个空,他扭头追着傅西凉说话:“别去,楼里还有他们的人……你别……”

    傅西凉抬手捂了捂耳朵,不是拒绝的意思——傅西凉根本就没有听见他那嘶哑的低语,只不过想试试捂了耳朵,能否阻隔外界的声响。

    有的烟花是无声的,单只是绚烂;有的则是好似一串鞭炮,在绽放之前会一路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是比人们七嘴八舌的交谈声音好一点,可如果一直噼里啪啦个不休的话,也很令人生气。

    “燕云。”他想。

    他转了几个圈子,进了几间屋子,然而没有燕云,到处都没有燕云。

    他心中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了震耳欲聋:“燕云!”

    第一百一十二章 :猩红玫瑰

    傅燕云发现自己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那时候就不该放开弟弟的手,他只在找路的时候放开了那么一刹那,然后弟弟就不见了,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于是他就找,躲着枪声和人影一点一点的找,怎么找也找不到傅西凉,甚至也没有看见葛秀夫。糊里糊涂的,他进了二楼的小露台,露台围着栏杆,对着后花园,台子上空空荡荡,一目了然。快步走到栏杆前向外望了望,后花园这回倒是寂静了,能看到的除了花木,就只有几具尸首,以及倾倒的炉子,燃烧着的木柴从炉门里被摔出来,散了满地小火苗。

    “那些人呢?”他想:“这条路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玻璃门起了响动,他猛然回头,就见一名黑衣人举枪快步走进来,对着他便直接开了火。

    但他的动作更快——他走投无路,不假思索,抬腿便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这时,傅西凉无声无息的拐了过来,正好看见了傅燕云在栏杆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他想:“燕云!”

    黑衣人冲向栏杆,打算向下再补一枪。然而在他冲过去时,傅西凉也冲过来了。

    傅西凉是合身向他扑过去的,他在察觉到后立刻想要转身还击,然而身体刚转到半路,便被傅西凉撞了个结实。

    傅西凉使出了全部的力量撞他,他身不由己的向旁一倾,被一股子巨力压迫向了石头栏杆。左臂骨头狠狠的和石头相击了,他疼得惨叫了一声,右手想要举枪杀人,然而没来得及。因为傅西凉感觉他很碍事,恨他不许自己立刻探身去看燕云,所以就薅着他的头发往石栏猛的一磕,然后在他第二声惨叫中,把他高举起来越过栏杆,大头冲下的掼了下去。

    随即向下望去,他就见傅燕云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旁边是那个黑衣人。黑衣人一动不动的趴着,头下漫出了一滩血。

    “燕云?”他这回出了声,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仿佛他在此之前曾经狠狠的呐喊过一场。

    唤过一声之后,他抬腿跨过栏杆,跳了下去。

    这别墅的举架也高,他跳之前看准了地面,又加了小心,可落地之后还是震得脚踝疼痛,疼得他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坐下之后随即爬起来,他爬到了傅燕云跟前:“燕云。”

    他先前一直不甚怕,仿佛和这凶险场景之中还隔着一层膜,可如今望着傅燕云,他忽然感觉到了这世界的真实。

    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死了,燕云也差一点就死了。燕云用胳膊肘向后支起了身体,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为什么会是亮晶晶的眼睛?是泪光吗?

    是泪光。

    燕云唤他:“弟弟。”

    他想燕云一定是害怕了,抬起染了血的两只手,他去摸燕云的脸,去给燕云擦泪,他告诉燕云:“你不要怕,我能救你。”

    然后他想搀扶燕云起来,可燕云刚站起身就闷哼一声又跪了下去。他不知道燕云是怎么了,但这也难不住他。弯腰把头伸到燕云面前,他说:“你搂住我的脖子,我抱你走。”

    傅燕云搂了他的脖子,他俯身一手抄起了对方的腿弯,随即站起身,又将傅燕云向上托了托,然后跑向了花园后门。

    后门半开半掩,他冲出去后停了停,忽见斜前方开了一扇小门,门内站着柳笑春和李毓秀,两人全正目瞪口呆的望着他。

    他立刻跑了过去,柳笑春和李毓秀连忙向后一退让了路,而他进门之后看见了一把躺椅,便弯腰将傅燕云放了上去。傅燕云望着他,一边望一边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弟弟……”

    傅西凉看他活着,不但活着,还活得挺好,全身没有血也没有伤,这才彻底放了心。

    烟花弹腾空而起,爆炸成了遍布天幕的一朵猩红玫瑰。傅西凉背对着那朵硕大无朋的玫瑰,忽然俯身抱了他哥哥一下。

    他是不喜欢拥抱的,葛秀夫喜欢,他不大喜欢。但是今天他要抱燕云一下,因为燕云显然是害怕了,他要给燕云一个安慰。

    抱过之后,他松了手。双手握住傅燕云的肩膀,他说:“你等着我,我去把葛秀夫也带过来。”

    傅燕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行!他已经把我们连累得够苦了,你不要去,不要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