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挺沉得住气啊。”乔扬意外地瞧着他听到刘远山的大名还能八风不动,不免有些意外。要知道这几年导演届谁最炙手可热,那非刘远山莫属了。

    自九十年代开始拍电影,就只遵循本心只拍自己感兴趣的题材,拍过死囚临刑前的挣扎,拍过艾滋病人的谎言生活,拍过单身母亲的艰辛和暗无天日的挖矿工人。

    既小众又没市场,经常拉不到投资。二十几岁的刘远山甚至借钱去拍,没演员就找中戏学生,找当地老乡,剧组最穷的时候只能给大家煮挂面吃,他自己饿着肚子搬器材。

    就是这么轴的一个人,终于在十年后拍出了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外语片。一时间,资本和市场都看到了刘远山和刘式作品,投资赞助纷至沓来,想合作想塞人甚至想请他挂名拍商业片,他却没有任何动摇,依然坚持本心,继续拍那些“没人看”的东西。

    但随着一个又一个奖项被他收入囊中,刘远山逐渐成为了国内知名的先锋导演,行业翘楚,片子口碑极好,网友发布的“百大必看国产电影”中,他的电影尽数在列。颇有种不看刘远山妄为现代人的感觉。最后就导致了即使大家看不懂他的片子,也要为了提升逼格强迫自己去刷一遍。

    “他昨天在网上看到你唱戏的片段之后,就托人联系了公司,说他下部电影需要一位会唱戏的生面孔,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试镜?”乔扬说完将决定权留给季文煊。

    文艺片,是每个演员都不容易跨过去的那道坎。

    拍,排片少、没看人、评价低都是次要的,极有可能连国内上映机会都没有,可不拍,又不甘心白白浪费这么难得的机会,万一能拿奖,那就是演艺生涯中质的飞跃。

    季文煊默不作声地拿过手机现场百度完刘远山,对这个执着于初心的人很感兴趣。

    “他的作品在国外很受欢迎吗?”季文煊问。

    “算是吧,反正国外挺认可这人的电影。”

    “我想去试试。”

    季文煊心里暗暗思忖,多好一个文化输出的途径!自己会的这点书法戏曲都是国粹,如果能有机会让这些东西展示到国际友人面前,那他当仁不让地要去搏上一搏。

    “小样儿,等你屁股好点再说。”

    乔扬一手指头把人重新戳回枕头上,“我说没说过?是不是把我伺候好福气就在后头呢?”

    “老子就是你最大的福气!”

    第50章 选择

    【自己把握】

    去见刘远山的那天,季文煊为了更能显出戏曲演员的传统,还特意穿了件素色盘扣亚麻衬衣,乔扬见多了他穿得一本正经,偶然换个款式还怪亮眼的。

    临出门前乔扬把人按在门后狠狠揉了两把,季文煊斥他耍流氓,他睁眼说瞎话,把手伸进去就是试试看布料透不透肉。

    对方约在一处私人会所见面,藏在四合院里的茶馆。乔扬把季文煊送到的时候,刘远山已经在西厢房里和朋友喝上茶了,见他进来便热情招呼他入坐,主动为他斟上一杯,随性介绍道,“这位是我朋友万名,也是咱们这部电影的编剧。”

    “万老师您好。”季文煊礼貌问候完,端起茶杯小酌一口细品,时令的桂花龙井。

    “让你一个人来主要是我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刘远山抽着烟笑说,“现在那些经纪人什么的太能叭叭,实用信息不多还听得我头疼。”

    不知怎么,季文煊就想到家里那个话痨,莞尔一笑,“有时候确实话密。”

    互相认识完,刘远山和万名开始认真地端详起季文煊来。身形高挑五官端正,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气质也是由内而外地淡然,不是那种装在壳子里的假人。

    “很干净。”刘远山评价道,“眼神里没有那些功利的东西。”

    “嗯……旧社会时旦角多为男性,为了更好地演绎出女性柔美,通常都会选一些五官精致身材瘦长的男孩子从小培养。”万编剧也认可地点点头,“小季的长相不用说,身形也挺清瘦,和角色比较贴。”

    “除了节目上表演的虞姬,还能唱别的吗?”刘远山单刀直入,他这人就是这样,选角色多是看眼缘,顺眼的,他恨不得人家能把所有条件都满足了。

    “能,但会的不多。”季文煊实话实说。

    “不介意的话,现场唱两句听听吧。”刘远山一口气喝干杯子里面茶,“想必你也听说过,我的电影从来不用配音和替身,如果没有真本事,外形再贴合也用不了。”

    “刘导对演员要求严格也是为了让作品更富有真实魅力,我理解的。”季文煊说完大方起身,站在距茶桌两米远的地方,稍稍回忆了下记忆深刻的片段,随后清了清嗓子,开了腔。

    “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

    耳听得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

    人声呐喊,都道说是大雨倾天。

    那花轿必定是因陋就简,隔帘儿我也曾侧目偷观。

    虽然是古青庐以朴为俭,哪有这短花帘,旧花幔,参差流苏残破不全。

    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怨,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

    于归日理应当喜形于面,为什么悲切切哭得可怜!

    那时节奴妆奁不下百万,怎奈我在轿中何以周全。

    急切里想起了锁麟囊一件,囊虽小却能做续命泉源。”

    明明是身姿挺拔的男人,只因他在唱段中稍稍加了些许不甚明显的捻花指等小动作,凭添了些许婀娜优雅,不似女性天生的那种娇柔,却更有种大家闺秀的端庄。

    “三让椅。”刘远山一听便知季文煊唱得是《锁麟囊》中的一折,这段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为他人忧虑的唱词巧合地与刘远山决定拍这部电影的初衷相契合。

    当初他看完剧本时第一时间就要求把女旦改为男旦,他想借着那个混乱年代为背景,由一位男旦代替女性遭遇种种屈辱,以借此表达当代女性因为“性别弱势”在生活中所遭遇的不公。

    季文煊唱旦角的声音虽然听上去不纤细,但咬字发音莫名带着些坚韧,和故事里命运多舛但绝不妥协的程钦尧自带三分相似。

    “把这个带回去看看。”万名在刘远山的授意下,从包里掏出一本装订好的剧本递给季文煊,“我故事里有些情节或许会令你感到不适,需要你通读之后再做决定。”

    听到这,季文煊便明白这电影肯定有些出格的设定,他双手接过剧本,“谢谢万老师,我一定会认真看过本子后谨慎地给您答复。”

    “倒也不用那么谨慎。”刘远山笑道:“我们搞艺术的,偶尔也需要那么点牺牲奉献的疯劲儿,毕竟……不破不立嘛。”

    第51章 剧本

    【一个凄凉的故事】

    回家之后季文煊就投入到剧本当中。

    《青衣》的故事是围绕着京城落魄戏班子展开的。

    故事主要讲述了京城一个有名的戏班子在清末战乱时期失了营生,以往被奉为上宾的有名戏子们一朝沦落为在乡间走穴为生的草台班子,他们的日常就是背着铺盖卷和几大箱行头从南到北地漂泊,从一处荒屋搬到另一处破庙,接得最多的活就是唱给死人听的白事戏以及唱给神龛听的供奉戏。

    矜贵的戏曲演员没了贵客供养,重新变回卑微低贱戏子,走哪都受人白眼,开口闭口穷唱戏的,活得没有尊严更没有质量。最终受不了穷苦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梨园行当干了别的工作,只有程钦尧没法离开。

    他不仅是台柱子,同时也是班主的儿子,背负着把祖传戏社传承下去的使命。好在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燕儿不嫌他家贫,死心塌地地陪他,等着他们即将到来的婚期。

    转折点起源于一出《游龙戏凤》,苦了好久的戏班忽然接到个大活,有乡绅家娶媳妇办喜事,礼成之后要为宾客送上出《游龙戏凤》添点热闹。

    程钦尧如平时一般画上油彩换上裙裳,上台唱了出活泼开朗的李凤姐,结束时他恢复正常声音谢场,被人听出是男生反串后还打趣了一番,程钦尧本没有放在心上,可观众中的一人却惦记上了这个妙人。

    表演结束后,戏班几人捧着到手的“巨款”——几块碎银子兴奋不已,程钦尧算了算手上的积蓄,脉脉含情地向燕儿许诺,过几日就把喜事办了。

    成亲那天,程钦尧摆了两桌家常小菜,邀请戏班子仅剩的十几位好友喝喜酒,把酒言欢间忽然冲出一群五大三粗的山匪,带头的那位绑了程钦尧,当着他的面杀了戏班所有人和他的燕儿。

    遭遇灭顶之灾的程钦尧脑中一片空白,绝望地跪在地上等着被抹脖子,却没成想那丧心病狂的山匪头子将他掳进了自己亲手装扮好的洞房里,在他托人缝制的龙凤被上把他给欺辱了。

    接二连三地打击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可山匪头子却绑着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山匪们尽数出动去山下掠夺,房里忽然跳进来一个人,是他们戏班子里的丑角——王五,他那天被砍了一刀之后凭身上的功夫逃脱了,得知程钦尧没死,一直伺机想里救他。

    被救出匪窟后,程钦尧拖着残破的身躯去告官,却发现土匪头子正和乡官在把酒言欢,绝望之中他决定在附近隐藏起来苟且偷生,等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王五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阻拦。

    程钦尧生了心病,日夜不得安宁,闭上眼就是惨死在自己眼前的戏班子十几口人,和死不瞑目的燕儿,血肉模糊地质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们。

    最后程钦尧辗转在一个善采石的小镇上学会了做土雷,毅然返回土匪窝,主动委身于土匪头子,当夜与那恶人唱曲饮酒,等那恶人酒醉后独自哼唱了一段《青霜剑》后引燃土雷同归于尽。

    合上剧本,季文煊只觉得心中憋闷,这结局真的太让人意难平,一个平头百姓,得不到官家的伸张正义,最终只能以自己鲜活的生命制裁一个坏人,还有那么多刽子手在逍遥法外。

    “我不同意!”乔扬从沙发上爬起来抗议,“这电影有毛病,他安排那种桥段,怎么还能安排个男的!”

    “万老师的安排很有深意,以天真烂漫的李凤姐来承担一切恶意伤害,最终又让他以手刃仇人的申雪贞来收场,程钦尧的人生转变也都埋在了这些唱段中。”

    “那个土匪头子怎么算?”乔扬钻牛角尖,一个“季凡喜”就够他绿的,现在又添个土匪头子,好家伙,自己这是共享情人呗!

    “艺术的设计而已,又不是真那什么。”季文煊睨他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嘿!我看你是胆肥了,敢跟我叫板!”乔扬气得一蹦三尺高,“看看老子把你惯成什么样了!”

    说完一巴掌拍掉季文煊手中的糟心剧本,把人拦腰抱回卧室,家法伺候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没按时早八

    第52章 筹备

    【万事俱备】

    经过一夜缠斗,季主任“晓之以声,动之以身”地睡服了金主爸爸,乔扬最终拉着个脸,勉强答应了让他去拍刘远山的戏。

    除了每次都启用新人出演外,《青衣》剧组的其他人都是刘远山这些年一直在用的固定班底,把主演定下来之后项目启动的很快,通知他们两个月后去京郊的村子里报到。

    开机前的这两个月里,季文煊还需要跟着京剧院的老师再精进一下,毕竟要出演名角,身段和唱腔都不能露了怯。

    电影前头需要铺垫一段戏班子的全盛时期,但很短暂,之后随着社会情况的急转直下,戏班子就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所以季文煊需要经历一个迅速减重的痛苦过程。

    虽然他现在已经很瘦了,但和忍饥挨饿的穷酸样比起来,他皮肤白皙体态健康,更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少爷。

    与刘远山签订合同后,乔扬就联系了《老师好》节目组,表示不再续约。当初他们签下暑假的五期合同,为的就是盘活季文煊的人气。

    现在三期播完,粉丝和路人好感度都在直线上升,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该见好就收。毕竟季文煊开局就拿得是大荧幕入场券,不能在欢乐综艺节目里败光他的神秘感。

    于是季文煊又开始了训练室、健身房和家之间三点一线的忙碌生活。但同时他也察觉到了身边的变化,乘车的时候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多,路上、健身房里总有人在角落里偷拍他,微博上的粉丝也已经涨到了八百多万,比京市政府的官方号都略胜一筹。

    当年发布一条新政顶多有几个条留言,现在他随便发个生活日常就有几千条评论。上次他随手发了自己的保温杯,立刻就涌进来一千多条评论,其中一半都在求品牌,要和自己买同款。

    有个粉丝用图片搜索到同款玻璃杯后热心地发了出来,告诉自己姐妹搜索关键词“爸爸用双层玻璃保温杯”就能get同款。

    结果好几家网店的存货段时间内都被一扫而空,这件事当天就上了热搜,标题是“季文煊爸爸玻璃杯”,这事让当天盘点数据的宣传部门都哭笑不得,但同时也让更多品牌方看到了季文煊身上的商业价值。

    过了没几天乔扬就带着一摞意向合同回来和季文煊看,“不得不说你这人还是带着点狗屎运的,上了个综艺就有这么多品牌找上门来,不过我就是拿回来给你建立一下自信,咱一个都不签啊!”

    季文煊随手翻了一下,不明白乔扬为什么有钱不赚,“是给的钱太少了吗?”

    “你懂什么,这些都太低端了。”乔扬不以为意地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给他絮叨,“托你保温杯的福,现在发来得都是些零食饮料和日用品,我怎么可能让你的脸印在那些塑料袋、圆柱体和锅碗瓢盆上。”

    说的人没发现自己言辞间都是爱护,季文煊自己先红了脸,“咱们之前不是说要走群众路线吗?这些便宜的东西不正好就是大家能买得起的?”

    “好歹是要拍刘远山电影的准男一号了,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清晰地认识!”乔扬点点季文煊,恨铁不成钢道:“我们代言是要走老百姓的必需品,但这个必需品也分三六九等,现在这些不过是入门级。”

    “咱们要哪个等级?”季文煊虚心请教。

    “中高端市场。”乔扬其实想让季文煊走高端路线,但那个高度太不近人情,对消费群体极不友好。

    “咱们要品牌质量两手抓两手硬,手机手表汽车还有大小家电,买回去使用周期少说一年多则五年十年,开机关机的时候就能想起你,这才叫植入人心的广告,要是代言包小辣条人家吃完就扔了,你净跟垃圾桶里呆着了,多膈应!”

    季文煊过去从来没涉及过的广告领域,乔扬这一通理论教育深入浅出,他重新翻了翻那些辣条薯片碳酸饮料的代言合同,不禁觉得有几分道理,然后乖顺地点点头,“嗯,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