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孔忆山啜了一口茶,“是我授意的。”

    章清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孔忆山就这样轻松地坦白了,“什么意思?”

    “是我找到节目组,给他们提供方案,让他们邀请你父亲。也是我写的采访本大纲,要求章宏律谈到你的性取向和恋爱状况的。”孔忆山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章清一瞬间说不出话,甚至想冲到孔忆山面前砸烂他的小茶几,“我连着两宿没睡觉,像逃荒似的到处躲狗仔,骂我的话题已经在热搜上挂了快一天了!你问我有什么问题?”

    “那可真是恭喜你啊。”孔忆山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依旧笑呵呵地抿着他的福鼎银针,“你可是做到了很多明星想破脑袋也做不到的事。热搜上挂一整天,这可是多少流量啊。”

    “流量?”章清气急反笑,“我连艺人都当不成了,还要流量有什么用?我刚接下的电视剧就打电话来要跟我解约,五六家企业今天一早就发公告宣布跟我解除一切合作。这就是你要的流量?这些流量拿来给我唱送别吗?”

    “哎,年轻人,别着急。坐下,坐下喝杯茶。”孔忆山放下茶杯,手背朝上往下压了压手。

    “我说了,我把这件事问清楚就走,茶就免——”

    “坐下!”孔忆山突然提高了音量,小而锐利的眼里闪着威严的光。

    “……”章清坐下来,没再说话。一旁的佣人走过来给章清沏了茶,章清端起茶杯像喝白开水一样一饮而尽。

    淡淡的苦涩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儿,顺着食道滑进肚子里。

    “谁说你艺人都当不成了?谁告诉你的,还是你就凭着自己这三两年的演绎经验得出的可笑结论?”孔忆山用眼角瞥了他一眼。

    “是,我结论可笑,才疏学浅。”章清干笑了一声,“请孔先生指教一二。”

    “你知道现在这些明星,出事、塌房、闹丑闻,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什么吗?”不等章清说话,孔忆山就替他回答了,“是他们从来不正面回复公众舆论的质疑。大众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艺人的态度。他们想要的是艺人一丝不挂地躺在他们面前,没有隐私、没有观点,任君采撷。”

    “什么意思?”章清警惕地问。

    “意思就是说,就算你的谣言闹得再凶,它也只是你父亲的一面之词,没有你的正面回应,粉丝是不会买账的。绝大多数资本也正在观望,都等着你做出正面回应。”

    孔忆山顿了顿,伸手招呼佣人再为他倒上茶水,“你只要给他们正面回应就可以了。告诉他们,你和周先生的事纯属污蔑,同时曝光章宏律先前种种恶劣行径,包括与你断绝关系后又勒索大量现金等。到那时候,舆论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而章宏律也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为你提供国内最好的律师团队。怎么样?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吧。”

    章清低下头,笑了起来。孔忆山也不着急,端着茶盏轻轻摇晃,让茶水充分滋润瓷器。

    “您这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呐。”章清抬起头,笑着看向孔忆山,“您从一开始在声声世世答应帮我的时候,就已经打好这出算盘了,对吗?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和周南琛的关系、和家人的矛盾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打从那时候起,你就想好了要这样炒作我。《逃出生天》的选角也是早有预谋的,怪不得你根本不担心这个新生节目少的可怜的播放量,因为你知道我的性取向曝光之后它一定爆火!”

    要是他没猜错,恐怕连白马淮也是受了孔忆山的挑拨,才会做出那么出格的事情来。

    “不然,你还以为是你的真才实学打动我的不成?”孔忆山笑了。

    章清的手在身体两侧暗暗握紧了,“我不会在当着那么多粉丝观众的面,撒下这种弥天大谎的!”

    “可以啊。”孔忆山轻松地说,“那你就放弃回应,或者干脆告诉所有人,你们俩就是恋爱关系,你就是你父亲口中那个大逆不道的同性恋。到时候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人敢再找你拍戏。”

    “孔忆山!”章清“腾”地站了起来,两旁立刻有佣人围过来,孔忆山挥了挥手,他们才退下了。

    “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孔忆山弯起唇角,和蔼地说,“你怎么处理怎么公关,我绝不干涉。”

    选择权在他?说得简直比唱得好听,实际上他根本就别无选择。

    章清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这样做,就没想过我和我的家人,还有周南琛的感受吗?”

    “感受?”孔忆山放下茶杯,忽然大笑起来,“章清,我还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年轻人,没想到你也跑来拿’感受‘跟我说事。”

    章清沉默。

    “在你之前,白以冬最喜欢跟我谈感受。床上谈,床下也谈,似乎和我待在一块儿给了他一种,我们俩是平等的错觉。”孔忆山的目光在章清身上扫视了一周,“只有平等的人之间,才配谈论感受。”

    “我和你怎么不平等!”章清胸口里压着一股闷火,“我不是你旗下的艺人,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我自己的努力!拿我跟白以冬那个人渣相提并论,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孔忆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般哈哈大笑,“靠你自己的努力,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孔忆山从佣人手里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你以为声声世世的冠军,是靠你自己拿到的?你以为只靠你自己,能把白以冬从高台上拽下来,甚至送他蹲监狱?你以为你现在接到的这些戏,是他们看中了你的演技,你的才华?”

    章清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孔忆山又开口了。

    “我能让你赢下比赛,就能让你输掉合作。我能让白以冬被万众唾骂,也能让你被娱乐圈扫地出门,只要我愿意,不过是打个电话,一分钟的事情。”孔忆山笑了笑,看向桌上放着的手机,“不相信的话,要不要试一试?”

    章清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声音赶在了理智之前,“不要!”

    孔忆山眯起眼睛,缓缓看向章清,“很好,你的眼神很不错。恐惧是一味良药,教导我们谨言慎行,尊重强大。”

    说着,孔忆山伸出手,拍了拍章清的脸颊。章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但孔忆山终究没有再做出格的动作,就收回了手。

    “年轻人,我很喜欢你,也很欣赏你,所以我尊重你。回去吧,按你自己的想法行事,我期待你的表现。”

    有生以来头一次,章清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感受到那种在压倒性强大力量的面前的渺小。

    曾经在拍《背对背》的时候,梁宇就和他说过,他们在资本面前只是一个商品、一串数据,可以肆意摆弄、捏造和涂改。而那时的章清还太年轻,不能完全理解。

    如今章清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只是商业的价值、流量的多少,只是一串串起起伏伏的数据,摆在广大的资本的白板上,供人挑挑拣拣。

    茨威格早就说过,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

    晚上八点半,终于响起了敲门声,端木柔赶紧擦擦手上的水跑去开门。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路上被盯了吗?晚上吃没吃饭啊。”端木柔担心地问,“你要没吃我给你买了点,你别说附近的小店子还都挺好吃的……”

    “柔姐,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可以吗?”章清打断了端木柔的话,关上身后的门,连鞋都没换就往屋里走。

    “哎,你先把鞋换上啊。”端木柔拦下他,忐忑不安地问,“孔忆山……跟你说什么了?”

    但章清只是摇头,“你让我先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