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爬上了蛛丝,他们的动作都不敢太大,生怕这薄薄的蛛丝一个不小心就会断裂,令他们永堕地狱。

    说来也奇怪,这些蛛丝根本不知道从何处而来。

    “按照我们的体重,能爬上蛛丝,也太古怪了。”

    “是黄泉路引。”殷长夏低声说道,“它让我们介于灵体和肉体之间。”

    “难怪!”

    殷长夏体力最差,留到了最后一批。

    宗昙低昵道:[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把惧面拿出来,选我。]

    殷长夏做起了深呼吸,朝上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艰难的求生着,蜷缩着身体,要把重量和希望全都压在那根蛛丝上,面上满是惊恐。

    这一根小小的希望,是他们和现实的连接。

    “呼呼呼——”

    剧烈的风声吹拂了起来,呜咽呼啸着,好像是哭音一样。

    上方洞口处被吹得飞来了纸钱,飘然若鹅毛大雪,‘家书’的真实模样才展露了出来。

    耳旁传来无数祭奠的话,是那些纷飞而下的家书上、由纸代人发出了声音——

    这些……都是玩家所留?

    “妈妈,你去世的头七,正好赶上了中元节。我进入游戏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部手机,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恐怕很快就不是我自己了,再也回不到以前,只能把你留给我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声音渐弱,又换了另一人。

    “患上了绝症,女儿还小,我必须选择这个游戏赚取阳寿。我快要记不清了……自己是个玩家。我忘记告诉她了,我前几天给她定了生日蛋糕,还没来得及去取。”

    声音再度小了下去,又一张家书的声音。

    “我一辈子都逃不掉这个破游戏了……但我早已身处泥泞,前几个游戏用了太多阳寿,必须得搏一搏。呜呜呜,我真的不想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他们难过。”

    浓浓的绝望和思念在交织。

    盼归。

    他们想回去。

    无数纸张砸落了下来,手艺人和许娇并未选择离开,而是停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漫天家书飞舞的样子。

    游戏既是希望,也是绝望。

    赢下游戏的玩家不过冰山一角,这些才是沉入汪洋的那部分。

    殷长夏已经爬上了蛛丝,手里还拿着手艺人的家书。

    上方不断摇晃着,殷长夏忽的朝下喊道:“接着!”

    手艺人和许娇的眼神,突然变得呆滞,落到了那一封被黄皮纸包裹的薄薄家书上面。

    在这一瞬间,殷长夏取出了惧面。

    “宗昙!”

    殷长夏朝宗昙伸出了手,鬼骨的血肉在消散,露出了那只他们共有的右手,仿佛奔赴一样撞向了宗昙。

    这一根细小的蛛丝摇晃,在半空中微荡,宛如无数绝望之中生出的希望。

    洞口的黑暗是大多数,蛛丝所代表的希望却是少数。

    它如此之细,如此之薄,众人却把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随着殷长夏将惧面的目标选为宗昙,殷长夏脑子发瓮,再度感受到了对方传来的强烈情感。

    将被游戏所影响的饥饿感抽去,才发现那份炙热是什么。

    殷长夏几秒后,便回过神来。

    为了扼制诅咒,殷长夏努力动用了宗昙的鬼火,没想到刚一触碰到红树,便轰然间剧烈燃烧起来。

    那些幽蓝的火焰,仿佛将底部的一切污垢冲散。

    手艺人还蹲在地上,被无数火苗所包裹,眼底落下了热泪。

    他抱着那封家书痛哭了起来,仿佛那是他难以割舍的过去,是他整个人的组成部分。

    “阿雪,呜……”

    无数吹拂而来的家书,被火焰一封封的点燃,宛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所有玩家都沉默了,没有再继续往上,只是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眼眶无不微红。

    他们无法不感同身受。

    这就是败北者的末路。

    他们要赢!

    殷长夏大喊:“把这场游戏赢下来!往上爬!”

    他们爬行的速度,根本比不上诅咒扩大的速度。也许李蛹和哀鬼没这么大的能耐,是因为身处于这个地方,才让他们的诡计事半功倍了。

    然而所有人都不肯放弃,额间已经满是热汗,仍然不肯停下。

    底下越燃烧,某些感情越热烈。

    直到蝉鸣声忽然间变大,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表情凝重到了极点,想要分辨出这个声音的来源。

    熊熊烈火之中,突然间伸出一只由无数虫子组成的手臂,由于鬼火的原因,诅咒之物只剩下了最后这一点,想要将他们全部拉拽下去。

    殷长夏爬得最慢,差一点便要被它拽住腿部,在躲避的过程之中,蛛丝摇晃了起来。

    身后伸来了一只手,没想到他没被底下的诅咒之手拽住,反倒被身后的周迎拽住了。

    滋——滋——滋——

    蝉鸣声在进一步扩大,殷长夏恍惚间瞧见,自己的眼前飞过一只金蝉,它煽动着薄薄的蝉翼,上面竟然长着恐怖的人面。

    周迎的后方是无数的金蝉,拍着翅膀的声音直叫人心烦。

    这一切,都仿佛是那场梦境的后续。

    不再会被抛下,不再担心追赶不上。

    周迎弯着眼,竟不是害人时的满脸阴翳,而是带着愉快和放松:“我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副本最后的设计灵感取自于芥川龙之介著短篇小说《蜘蛛丝》

    第117章

    他的表情如此放松,仿佛终于得偿所愿。

    金蝉的繁殖速度太快了,石壁上挂满了恶心的蝉蛹,它们在风中颤栗,仿佛就要破蛹而出了。

    “天呐。”

    上方传来了惊呼声和抽气声。

    殷长夏疼痛难忍,感受到后颈的肌肤上,因某样东西停留而微微发痒的感觉。

    是那怪蝉?

    [忍着点。]

    [嗯。]殷长夏完全没敢动弹,浑身僵硬着。

    在怪蝉即将破开殷长夏的肌肤血肉时,一簇幽蓝的鬼火亮了起来,将那只怪蝉烧出了焦味。

    怪蝉跌落到了火海之中,其他地方都变成了灰末,唯有那双长着人面的翅膀没有融化。

    宗昙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将更多的鬼火点燃,却发现周围如雪花般簌簌往下掉落的,竟是那些透明的蝉翼。

    这画面甚是阴森,毕竟有这样多的人面蝉翼。

    殷长夏心脏宛如被一只大手揉搓,被搅动起了恐惧,尚且无法判断这些怪蝉的攻击性。

    “你们别管我,往上爬!”

    周迎还在做梦。

    眼前一切真实都和虚幻紧紧相叠,彻底融化在一起,无法分清真假。

    “我终于抓住你了。”

    他一如孩童般,笑得轻松而稚嫩。

    那些具有伤害、攻击性的东西,在他的眼底全都化作美好之物,由残酷而冰冷的大人世界,时间极速拨回至幼年。

    底下那些幽蓝的鬼火,便是一簇簇绚烂的花海。

    而他身边诡怖的金蝉,也是一只只漂亮的蝴蝶。

    不同于周迎,此刻所有人此刻的表情都变了,面部染上浓重的惊悚,被底部那群密密麻麻飞舞的怪蝉给吓了一大跳。

    他们哪里能不管殷长夏?

    郑玄海:“快下去帮忙。”

    李玖:“等等!”

    李玖完全不敢大口喘息,紧盯着如阴云密布般的下方,希望从怪蝉与怪蝉的罅隙之中,查看到事情的全貌。

    见李玖没动静,郑玄海和时瑶还以为是李玖不愿意。

    时瑶急迫的说:“你不去我去!”

    李玖厉声呵斥:“你们这是关心则乱,哪有我一个旁观者明白?周迎那个样子,不像是想对殷长夏动手。”

    时瑶:“他都抓着夏哥了,还不是想动手?”

    李玖:“如果动手,这些怪蝉该有所动静了,他现在就像是沉浸在梦里,万一我们惊动了他,周迎就会完全苏醒过来,这才是于殷长夏不利!”

    时瑶:“……”

    郑玄海:“……”

    他们承认,的确是他们太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