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谢哥刚刚那个眼神啊……啧啧。”那人想了一下, 肯定道。

    “刺激。”

    声音落进姜俞霜耳朵里, 他微微拧眉。

    他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的事,听见他们这么说, 姜俞霜也忍不住反思, 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太……太超过了。

    谢迁野会……被吓到吗?

    刚刚他坐在这里细数的时候才发现, 自己今天确实逗了谢迁野太多次。

    或许应该控制一下。姜俞霜想。

    “小霜, 过来这边。”不远处,姜老爷子忽然喊他, 姜俞霜起身走过去, 思维却没有停住。

    其实他很奇怪, 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些话。如果让他刻意去想, 他是决计想不到要那样说的。只是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它不可人为控制的发展方向。

    那是一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却难得让姜俞霜觉得并不讨厌。

    他坐到姜老爷子身边。

    “过来,小霜,看一下这个片段。”姜老爷子指着监视器上的某个画面,“正好碰见,就给你举个例子,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种……”

    谢迁野靠在布景的墙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姜俞霜身旁,看着他被姜老爷子、副导演等人团团围在中间,听见老爷子向大家介绍这是他的得意门生,姜俞霜礼貌地轻笑打招呼,却就是不看自己一眼。

    脑海里有两股势力在博弈一般,一个欢天喜地地庆祝——“他公开了!!”,另一个偏执地希望再得到姜俞霜更进一步的表示。

    ——可他为什么不看我呢?

    谢迁野知道自己现在心态不对,而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其实就是因为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那个属于“魔王”的部分,已经在冲撞着已经并不牢靠的结界,连带着思维一起,无可控制地滑向更冲动的深渊。

    即使姜俞霜刚才的公开安抚了他的情绪,可紧接着那句“td”还是狠狠击溃了“魔王”从未遭遇过滑铁卢的脆弱小心脏。

    谢迁野只觉得脑海里正反双方的辩论已经到了白热化。

    一个质问:霜霜为什么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别人?为什么要分给这个季雨声。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还要“退订”!

    另一个傻子一样重复:他公开了!他没有反驳我的表情包!他甚至还回复我了!

    谢迁野低垂下目光,因而也没有看见姜俞霜回头,简短地在他身上顿了一下的视线。

    “小霜。”姜老爷子假咳了一下,提醒,“不要走神。”

    姜俞霜抿了抿唇。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说走神。从小到大的所有课业,他都像一个精准的、无可撼动的机器一般,每节课都维持着极度专注的状态。

    这次……确实是他的问题。

    “抱歉。”姜俞霜收回视线,“您刚刚说的我有听见,是……”

    听见得意门生一字不落地复述了自己的话,甚至加了一点自己的小见解,姜老爷子那点不满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剧本你应该也看了,我现在给你大概的讲一下。你们这个戏呢,你是反派摄政王易容的一个纨绔子弟。是一个有层次感的角色,有一定难度。”

    “表面上,你没有见过皇帝,看见微服私访皇帝扮演的伶人,一时兴起,就想上去调戏几句。但同时,你毕竟是手眼通天的摄政王,你在深层次的地方,还是极度清醒的,看似被迷住,却又彼此争夺着主导权——这场戏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张力’。表演的大头都在小谢身上,但你这边也要尽量做到不出戏。”

    “导演。”姜俞霜也换了称呼,在老爷子满意的眼神里说,“我不是科班出身,以前甚至没有接触过表演,您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角色给我?”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老爷子听他这么问,也没什么保留地回答他。

    “说实话,这个戏我们以前试过一些演员……都接不住小谢的戏。”老爷子叹了口气,“我也不可能为了这个让小谢保留实力。明明可以做到120分,却非要他做80分,这个我不能接受。”

    姜俞霜有些无奈。

    怎么连老爷子也觉得……他能接的住谢迁野的这种戏?

    老爷子立刻看出他想说什么,道:“你肯定可以的,你们可是结了婚的……总不可能连这些表面的东西都受不了吧?”

    姜俞霜:?

    他记得他明确跟老爷子说过,自己会和谢迁野离婚——虽然如果放到现在让他说,这话就不一定能说得出来了。

    可到底是为什么,老爷子能在有这种认知的前提下,还觉得自己和谢迁野会……有正常的夫夫生活?

    还有谢迁野,他不相信谢迁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演技。

    毕竟上辈子的时候,谢迁野该演的戏照演,奖项美名拿到手软,没理由这辈子突然“没法和别人配合”了。

    姜俞霜微微觑起眼。

    老爷子照顾他是个演戏的新人,几乎可以说是把剧本掰碎了讲给他听,很快,他便真的站到了布景中。

    “走位记住了吗?”姜老爷子问。

    姜俞霜颔首。

    让他演一个调戏别人的角色……他几乎瞬间想到了先前在废弃大厦时,谢迁野的样子。

    有一个现成的方案在,姜俞霜其实只要照着学就好。

    谢迁野看见坐在不远处的姜俞霜,朝他笑了一下。

    场记打板的清脆声音响起,下一秒,谢迁野瞬间转变了气场。

    原本还戴着清朗少年气的眉眼更弯了些,像带着勾子,唇角撩动周遭的空气。

    他的视线落在姜俞霜身上,只淡淡一瞥,便让人再移不开眼。

    ……上次在废弃大厦,让谢迁野演金主,真是暴殄天物了。莫名地,姜俞霜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种事果然魅魔还是老本行。

    谢迁野的角色是微服私访的皇帝,不慎和本应在青楼打探消息的下属互换了身份,九五至尊成了秦楼楚馆的小倌。但为了得到消息,不打草惊蛇,皇帝便将计就计。

    他一身宽松轻薄的夏衫,广袖外罩纱衣,抬手便拭将夏日的燥热全都推进看客的心里,变成一团灼灼的火。

    谢迁野没有说话,却又像是在说。

    “过来吗?”

    “过来吧。”

    姜俞霜垂眸,短暂地停顿后,被蛊惑般起身,和一众纨绔一起向他走去。

    可谢迁野却像是看不见其他人的渴求,半分目光施舍也无,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像一只蹁跹的赤蝶,温柔又热烈地停留在姜俞霜面前。

    谢迁野是比他高的,此刻却半跪在他面前,骄矜地抬起下巴。

    姜俞霜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极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脑海里有记忆闪回,明明只有接触到谢迁野魔法时才会有的反应,让姜俞霜瞬间察觉到异样。

    谢迁野几乎变成了这个角色本身,一举一动比往常更带了几分致命的牵动人心。

    是魅魔的……种族魔法。

    姜俞霜轻轻咬住后槽牙,心地腾起一撮火。

    ——他承认,有被撩到的成分,但更多的确是一阵隐怒。

    灵魂绑定的限制随着他记忆的寻回,日渐松垮,谢迁野像是被松了绳的疯犬,往日的乖巧之下有什么在渐渐显露。

    只是谢迁野一只藏着,仿佛不想让他知道。

    姜俞霜低垂下眼睫,正正撞进谢迁野的瞳孔里。

    谢迁野有一瞬间的停顿,角色原本带着蛊惑意味的轻咬下唇,被他一时没控制好的力道,变成了带着怯的咬破唇瓣。

    他确实慌了。

    ——他从姜俞霜眼底看不到旁人那种狂热的爱,甚至连被他靠近点欣喜也没有。

    只有冷静。

    谢迁野错开视线,主动权便落入姜俞霜手中。他像一个执剑的审判者,谢迁野只觉得,自己头顶处悬起了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接下来的一个动作是,易容的反派凑近伪装成伶人的皇帝耳边,低语。姜俞霜饰演部分的台词,最后都需要那位饰演摄政王的演员重新配音,况且也只有这一句看不见嘴型的话,姜老爷子便没让他背台词。

    姜俞霜伸手,两指指腹托起谢迁野献祭般递到他指尖的下颌,端详片刻,俯身贴在他烧红的耳廓旁。

    他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清冷,却又绷得很紧,像钢琴高音声部黑键击弦,不温柔地轻扯住那个唯一听得到的人的思绪。

    “谢迁野。”

    “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第55章

    ——“我没有。”

    ——“我不会的。”

    去探班顺便拍了个戏的姜俞霜, 晚上回家以后坐在书房,脑海里却全是谢迁野白天的回答。

    他看得见谢迁野眼底的真诚,却也看得见他的挣扎。

    思索片刻, 他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医生自从之前来过人界以后,似乎爱上了这个地方。现在不仅常驻人界,还有了自己的房子,买个手机安了电话卡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广而告之,微信企鹅一应俱全,把朋友的好友加了个遍——包括卖手机的导购。姜俞霜听说以后,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的时候, 听见谢迁野的心声,第一反应就是“他怎么这么自来熟”。

    或许魅魔这个种族……属实是天生自带一些社交牛逼症。

    医生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接到姜俞霜的电话, 开口殷勤得要命。

    姜俞霜的回忆里, 偶尔也会出现医生少年时的身影, 他和谢迁野差不多大, 是小时候的玩伴。

    医生在魔界算是天赋差的,性格又天生不喜欢打打杀杀, 可以说是从小被欺负到大, 临近成年的时候, 在弱肉强食的魔界, 被高等级的魔族抓去强行灵魂绑定,从此再没了音讯。

    现在他能好好的出现在姜俞霜眼前, 想来应该是谢迁野之后把他救出了那个地方。

    在姜俞霜想起来的这些记忆里, 医生应该是唯一一个没有得到过他帮助的人, 因此姜俞霜常常不知道医生对他的尊敬态度从何而来。

    但他也没有想要更深探究的欲望,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医生。

    “深夜打扰。”他开口, 直入主题,“谢迁野的灵魂是否受过损伤?又或者……融合?”

    其实在拨通这通电话之前,姜俞霜也思索了许久。但在谢迁野的描述里,在这100年间,医生一直担任着魔王私人医生的职业,再加上两人小时候的情谊,姜俞霜不难推断,医生,应该是谢迁野在魔界为数不多的、可以随意说话打闹的朋友。

    医生是值得信任的。

    也因此,他才能直白地把问题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