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应闲正抿唇微笑,虽然为了配合聂云汉演戏,装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但刚刚因为对方突然贴近,脸上泛起的红云还未消散,配上那清秀的五官,就仿佛一副淡雅山水突然浸染了霓虹,端的是一副动人的图景。

    聂云汉看直了眼,见他刚喝过水的嘴唇嫣红水润,想到这唇刚刚在他耳边蹭过,虽然并没有碰到,但他情不自禁地想象出那温柔的触感,不由心猿意马地吞了吞口水。

    卓应闲还记挂着做丹经的事儿,碰了碰他的手肘:“聂兄,你昨晚没睡好,不如回去休息?”

    聂云汉掩饰地揉了揉眼:“正有此意,走吧。”

    “你们这是春困。”左横秋揉揉肚子,打了个哈欠,“我看大伙都得回去睡会儿,晚上才有精神。”

    万里风起身道:“左右我晚上也不那么耗精神,就不午睡了。相公,不如陪我去逛逛花市?”

    戴雁声起身:“也好。”

    听得他们要出门,聂云汉站在楼梯上回头道:“风姐,帮我捎几本话本回来,这几天没东西看怪闷的。”

    万里风冲他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便跟戴雁声一起出了门。

    进了房间,卓应闲连忙四下打量,并未见任何异样,不由地回头看聂云汉。

    “他们必不会让你看出翻查过的痕迹。放心,左哥比我敏锐多了,他说有人来过,不会出错。” 聂云汉见他这疑惑的小模样,笑了笑,指指胸口,“那本丹经我一直揣着,他们没找到,必会盯着我们。”

    卓应闲从未被人盯梢过,总觉得暗处仿佛有眼睛在盯着他,十分不习惯,圆溜溜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凑到聂云汉跟前,小小声问:“我们现在说话,他们能听见吗?”

    聂云汉到桌前坐下:“白日里监听不便,还容易暴露,再说他们要的是东西,顶多守住客栈出口,待我们离开时再有动作,你不必担心,自然一点便好。”

    听他这么说,卓应闲稍稍安心,反应过来后觉得刚刚自己似乎露了怯,有点尴尬,直了直腰杆,清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般“嗯”了一声。

    “风姐出门是替我们买空白册子,估计还需要一点时间,不如你趁这会儿睡一觉,养养心神。”聂云汉道,“我去左哥那边坐会儿。”

    卓应闲点点头:“好,那我小睡一会儿。聂兄不需要休息吗?”

    聂云汉笑笑:“以前没日没夜习惯了,坐着打个盹儿便好,免得在这吵到你。有事叫我们。”

    待他离去,卓应闲打了个哈欠,确实一阵倦意袭来,他躺上床没一会儿便迷瞪了过去,睡得昏昏沉沉,可能心里惦记着事,突然一激灵就醒了过来,睁眼便看见聂云汉坐在桌边,侧身对着他,在桌边摆弄一束花。

    花是白色的,十分清逸脱俗,花朵都开得很大,花瓣重重叠叠,既繁复又美丽。聂云汉的手看起来孔武有力,捏着花枝的手指却是那么轻柔,神情既专注又温和。

    摆好之后,他闭上眼睛靠近花朵,轻轻一嗅,唇角便挂起了微笑。

    光听动静,聂云汉就知道卓应闲其实已经醒了,正在偷偷打量自己,他便默不作声,任凭对方看个够。

    他对卓应闲的喜欢并不作伪,虽说不打算对对方做什么,但要是卓应闲对他感兴趣,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卓应闲以为他不知道,便也大胆细致地端详起来。

    初见面时,聂云汉整个人脏兮兮的,卓应闲看不分明他的相貌,只觉得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待他梳洗过后,英俊的模样便展露出来,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张脸犹如刀刻,衬在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整个人确实是英武不凡,还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与锋芒。

    看来也是赏心悦目的。

    卓应闲觉得现在的聂云汉像一头狮王,严肃时带着令人战栗的威压,随和时又十分宽厚,让人不由自主信赖他,甚至想依靠他。

    而此刻的情景,就仿佛一头沉稳的狮子细嗅一朵鲜花,这一刚一柔相映成趣,看得人心里突地一软。

    大狮子此刻注意到卓应闲已经醒了,扭头冲他一乐:“小闲闲,起床干活了!”

    卓应闲现在几乎对他各种奇思妙想的称呼免疫,起身到他身边坐下,花朵馨香扑面而来:“这是什么花?”

    “芍药,我娘最爱白色芍药,以前每到这个时候,我爹都会为她带一束回家。”聂云汉大手托着花朵,眸色温柔极了。

    卓应闲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看着他,羡慕道:“你爹娘真恩爱。”

    “那当然,爹娘从小青梅竹马,当年表白心意时,我爹便送了我娘一支白色红心重瓣芍药,留了书信给她。若是娘答应嫁他做娘子,便可把花朵簪在头上,与他相见。”聂云汉挑眉,神情颇为骄傲。

    “我爹那会儿还不怎么通文墨,便借了前人的词句,‘念碎劈芳心,萦思千缕,赠将幽素,偷翦重云’,白芍药,似我娘之一片冰心,重瓣,喻我爹之相思重重。”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我爹一个大老粗,竟有这番细腻心思,小时候我第一次听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来懂得他们感情之深重,又十分羡慕。”

    说到这里,聂云汉顿了顿,眼神中似乎有些遗憾,却又瞬间消逝。

    卓应闲看他这副模样,心有不忍:“你也会寻到这样一个人。”

    “我?若寻,自然能寻到。”聂云汉盯着花心,喃喃道,“只是担心万一有天我也战死,他该如何是好。我不想他像我娘那般殉情。”

    卓应闲伸手轻触那娇柔的花瓣,想都没想便道:“那你便好好护着自己,不要死。”

    “死生有命,我怎知自己能活多久。”聂云汉从怀中掏出一本空白册子,放在他跟前,又讨嫌地伸手摩挲他的脑袋,“快干活吧,那么能睡,天色都快晚了。”

    卓应闲凭着记忆写了些丹方和火\药方,还画了很多器具图形出来,显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但他胡乱改了许多用量,心想就算被对方不小心拿到手,估计也弄不出什么东西来,要是真能炸他们一炸,倒也解气。

    聂云汉在旁边看着他写,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便像个尽职的丫鬟,一会儿端来茶,一会儿端来甜汤,卓应闲没被人这么伺候过,觉得他殷勤得烦人,很想把他赶出房去。

    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冲聂云汉吼了一句,对方立刻老实了,坐在一旁托着腮看他,乖巧得不行,这会儿不像狮子,倒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毛茸茸?卓应闲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不由抬头看了聂云汉一眼,见他头发茂盛,又黑又亮,倒还真像动物皮毛,忍不住笑了笑。

    聂云汉一直盯着他书写的模样发呆,此时见他冲自己笑颜如花,一下子茫然了:“笑什么?”

    卓应闲板起脸,继续低头写字:“想笑便笑了,管我?”

    “真难伺候。”聂云汉咋舌,这会儿任他再聪明也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但一颗心却莫名扑通扑通跳得快了起来。

    将册子做旧之后,已经华灯初上,聂云汉觉得障眼法要做足,免得被人轻易得到,容易引起怀疑,便叫卓应闲揣了那本从县衙带回来的,自己则把刚做好的这本带上。

    卓应闲看了看先前的佩刀和聂云汉刚帮自己买的剑,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了佩刀,他怕今晚有什么闪失,舍不得弄丢这把趁手的剑。

    聂云汉一怔:“为何不带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