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应闲想了想,扭头看那美男子,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聂云汉一见他打量这人的眼神就觉得别扭,主动道:“各退一步,你让你的打手收起兵器,躲远点,我也收刀,咱们好好聊聊。”

    那美男子冷冷瞟他一眼:“我没什么事要跟你聊。”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饶是聂云汉很有耐心,此刻也不由焦躁起来。

    “我兄弟被你抓了,总得有个说法吧?”他缓缓转了转刀锋,离那脖颈远了些,算是奉上一点诚意,“不知道你是做什么行当的,总也不会养闲人,留着我兄弟也不能吃肉,那到底怎么才肯放人,不谈谈么?”

    “若我偏爱吃人肉呢?”美男子勾起嘴角一笑,眼波缓缓从聂云汉的脸上刮过,此刻他的笑容跟什么春风拂面丝毫没了关系,而显得妖邪诡异了起来。

    聂云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道游萧这兔崽子难缠果然是从他舅舅身上学来的,这人不会功夫,却地位卓然,想必有的是手腕。

    这时卓应闲突然将剑收回剑鞘,转身冲美男子拱手做礼。

    聂云汉:“……”

    “公子看着面善,像我一位故人。”卓应闲看着对方,神色淡然,“不知……”

    那美男子冷冷打断:“省省这一套吧,这话对我没用。”

    卓应闲不以为意:“那请问阁下,身上用的香囊里的香料,可否是‘有所思’?”

    还没等美男子开口,游萧诧异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卓应闲看着对方,没注意到,聂云汉不经意地一瞟,倒是捕捉到了小孩这一瞬间的疏漏。

    他不禁在心里嘀咕:难道以前真认识?若是相见不相识,应该不是近些年的交情,那或许是他被云虚子救出之前?若要是这样,难不成这美男子是名小倌?那游萧先前的种种做派倒也说得通了。

    只不过,一名小倌在五陵渡能有这么大的阵仗,莫非是傍上了什么高枝?

    这高枝不会跟独峪人有关系吧?不然为何要抓左哥?

    美男子眼中微微浮起一抹疑惑的神色,他右手二指推开聂云汉的刀锋——敢情人家就没把聂云汉的威胁放在眼里——走到卓应闲近前,微微眯起眼睛看他:“你在哪里闻到过?”

    那神情不是紧张,倒似迫切。

    卓应闲盯着他的眉眼仔细打量,片刻后才试探地问道:“阁下是否叫苗笙?”

    那人听到这名,神情突然一滞,接着便目露凶光,向前踏了一步,揪起卓应闲的领口,低声道:“你是谁?”

    尽管他不会武功,聂云汉还是不由自主想要上前,却被卓应闲伸手阻止。

    游萧拉着那人的袍子:“舅舅,应闲哥哥不是坏人。”

    “我不认识叫什么应闲的。”那美男子眉间仿佛落了冰霜,“这名字我许久不用了,你如何得知?又为何而来?说!”

    卓应闲此刻轻轻笑了起来:“你自然不认得叫‘应闲’的,但你应该认得另一个叫‘小弦儿’的,对吧?小笙哥哥。”

    这声称呼实在太过亲昵,叫聂云汉听得极为不适,但那美男子的神情却突然间由怒转喜,微微勾起嘴角,笑成春花一朵:“你是小弦儿?”

    游萧好奇地插嘴:“应闲哥哥也叫‘小弦儿’吗?跟我一样是弓弦的‘弦’字吗?”

    “对,就是用他的名字给你取的乳名。”苗笙笑盈盈地说,目光不曾离开过卓应闲的脸。

    聂云汉一怔,心道,这得是什么交情?怎么没听阿闲提过?

    卓应闲正有此一问:“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苗笙垂手按着游萧的发顶,笑道:“因为我认识的人当中,就属你命好,能从柳心苑逃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卓应闲现在的模样,笑容更甚:“看你现今这样子,我果然没猜错。你当时才十二,这么多年过去,果然人出落得更标致。”

    “刚刚见你,我只觉得眼熟,虽然那会儿你已经十六,容貌已长成,现在看变化不大,可气质情态都不太一样,我一时真不敢认。”卓应闲欣喜道,“要不是闻出了‘有所思’,我定不敢确认是你。这么多年,你还是只喜欢这一种香。”

    苗笙神色黯然一瞬,很快便恢复镇定自若的模样:“我这人念旧。”

    聂云汉在旁边“咳咳”咳了两声,试图提醒卓应闲,自己还在呢。

    卓应闲当即反应过来,扭头对他道:“汉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师父救我那天,原本是要去柳心苑听曲儿的?那个声名远扬的小唱,就是小笙哥哥。”

    苗笙淡淡道:“那是恩客们谬赞。”

    聂云汉可没他俩这么高兴,冷冷一拱手,算是见了礼,当即便道:“既然是旧相识,不知道苗公子能不能放了在下的兄弟?”

    卓应闲也恳切道:“左哥是好人,你们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这次来五陵渡只不过是想打探一些事情,别无他意。小笙哥哥,能不能放了他?”

    听了这话,苗笙脸上的笑意敛去不少,淡淡道:“不如先跟我去舍下,再议此事。”

    卓应闲看了聂云汉一眼,见对方点头,才对苗笙道:“好啊,难得遇见故人,正好与你叙旧。”

    苗笙抬手一挥,围在他们身侧的那帮汉子便“哗啦”一下散去,混入人群当中很快消失,就连聂云汉的眼力一时都无法分辨他们各自的位置,就仿佛这些人从未存在过似的。

    这等“大隐隐于市”的本事可真是厉害,饶是聂云汉也不得不咋舌,看来赤蚺还是自视甚高了,高手在民间呐!

    苗笙伸手轻揽卓应闲的后背,带他向前走去:“一别多年,真是认不出你来得了。你可不知道,当年你失踪之后,那老鸨急坏了,快把整个城都翻了一遍……”

    聂云汉看俩人边聊边走,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不由有些郁闷,伸手抓住正想要追上去的游萧的后领子:“小短腿,追什么追?没看你舅舅不爱搭理你了么?再说,就你这样能跟上他们?乖乖骑马吧!”

    “我舅舅才没有不搭理我!他就是看见应闲哥哥高兴!”游萧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子一轻,原来是聂云汉把他抱起来,放在了马背上,他得意洋洋地说,“你看我没说错吧?应闲哥哥跟我舅舅一定投缘,谁想到他们俩还是旧相识呢?!”

    聂云汉牵着马,面色阴沉地跟在卓应闲和苗笙身后,看着他们聊得投契的样子,心里着实不爽。

    是啊,人家还用阿闲的小名给自己外甥取乳名呢。

    前边苗笙说的话顺着风飘了过来:“虽然有个丫头撞见那个爱欠账的人翻过墙来,推测必然是他把你带走的,但老鸨不知道这人是谁,用的名字也是假的,根本查无可查!”

    “那是自然,我师父是个道士,出门喝花酒听唱曲儿不会用法名,肯定编了个阿猫阿狗的化名,老鸨自然找不到。”卓应闲说起师父,心里挂牵,面色不由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