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人前我有分寸。”聂云汉松开手,满意地欣赏着卓应闲满面红霞,心中生出无限欢喜,“阿闲,我会対你好的,说到做到。”

    卓应闲揭下布巾擦脸,明明心如鹿撞,还要强装镇定:“那我可多谢你了。”

    聂云汉知道他惯会假装,也不戳破,大尾巴狼似地一抱拳,诚恳道:“客气。”

    卓应闲这才领略到戴雁声的药有多么神奇,昨夜吃过対方给的药丸,又服了煎出来的药汤,加上一枕安眠,现在除了身体略有些发虚、伤口还隐隐作痛之外,此刻他已然觉得神清气爽,脚底虽然还有些疼,但下地走路也没什么问题。

    聂云汉看他确实步伐稳健,便也放了心,没非要扶他,待他洗漱完毕,两人便离开侧厅,去旁边一栋小楼的饭厅里跟其他人一起用餐。

    刚迈出大厅,卓应闲便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通”一声拦腰抱住了。

    游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应闲哥哥,你没事就好了……”

    聂云汉生怕这孩子没轻没重,碰了卓应闲的伤口,心里哆嗦了一下,扯开他的胳膊:“萧儿你给我轻点!”

    “我没事。”卓应闲腰间伤得并不重,他摩挲着游萧的发顶,“你舅舅怎么样了?戴爷怎么说?”

    游萧仰起头来看他,眼睛仍旧是肿的,看样子这两日没少哭,连眉心的美人痣都失去了光泽一般。

    他抽抽噎噎地说:“他什么都没说,就把我舅舅扎得像只刺猬。”

    卓应闲疑惑地看了看聂云汉,聂云汉解释道:“戴爷是这样了,没有论断前不会随意说什么,他还能下针,说明应该有转机。”

    这话刚出口,接着就有人打脸。

    “我可没这么说,你别替我唬人。”戴雁声的声音传了过来,说话间便走到几人跟前。

    聂云汉牙疼似地吸了口气:“你耳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戴雁声面无表情道:“顺风。”

    游萧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怯生生地问:“戴先生,我舅舅还能醒过来吗?”

    “不——”

    “咳咳!”

    戴雁声只说了一个字,就被聂云汉故意咳嗽给打断了,他不耐烦地瞪了対方一眼,対游萧道:“不好说,劝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眼看着游萧眼圈红了,卓应闲赶紧牵起他的手往前走:“萧儿,你别想太多,等等最后的结果,说不定你舅舅吉人自有天相。”

    游萧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知道……我等着……”

    卓应闲柔声道:“不管结果如何,你要听他的话,这事与你无关,不是你的错。”

    游萧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意,但是不是我的错,我心里清楚。以后我绝不再这样了。”

    聂云汉看着他俩背影,低声埋怨戴雁声:“你跟我们不留情面也就罢了,対孩子能不能说话柔和一点?”

    “小孩心思单纯,最会把话当真,你说什么,他就深信不疑。”戴雁声冷冷道,“我与他说得严重些,若有转机,便都是惊喜,若不幸言中,他也好接受。给人虚假的希望毫无意义。”

    聂云汉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也没再多说,转而问:“这事儿你看还有多大转机?”

    “那药他一点没浪费,我可不敢说有什么把握。要是当时催吐,或者我在身边施救,说不定还能保住命。”戴雁声不带感情地说,“这隔了一夜,他身体都开始发冷,我又不是阎罗王,可决定不了他的死活。”

    “段展眉把他放进棺材里,肯定确认他已经死了。但你还能施针,是不是……”聂云汉试探地问道。

    戴雁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聪明。”

    “承让承让。”

    “他体温虽然变凉,但仍有一丝气息悬着,很弱,普通人觉察不到,我这才为他施针,看看能不能吊住这口气。”戴雁声道,“若能保证气息不断,或许还有救。”

    聂云汉眼睛一亮:“真的?!”

    戴雁声被他追问得有些烦:“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阿闲很关心苗公子,你别跟他乱说,免得他抱太大希望。”

    “这可不成,以我俩现在的关系,我不能瞒他。”聂云汉笑嘻嘻地挠了挠头,语气颇为炫耀。

    戴雁声被他腻得翻了个白眼,见前面卓应闲行动如常,撇了撇嘴:“看来你是真疼他,没趁人之危。”

    聂云汉鄙夷:“好歹你也是个大夫,有点医者仁心吧,他后背伤成那样,我能下得了手?”

    戴雁声“哼”了一声:“我想着这不是背上有伤么,趴着倒也正好。”

    聂云汉表情险些裂开:“人性于你而言,果真只是传闻中的东西么?我能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

    戴雁声给了他一个“你自己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的眼神,加快步速向前走去。

    饭厅中菜已备齐,凌青壁、万里风、向羽书和左横秋都已就座,等卓应闲几人到了,大家也没有那么多虚礼,直接开饭。

    席间凌青壁见卓应闲脸颊略有些苍白,笑眯眯地问:“卓公子昨夜歇得可好?聂兄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们可都紧张坏了,但也不敢过去看你,生怕打扰你休息。”

    这话换个人说,都没什么问题,偏他说出口,多了一丝调侃的意味。

    卓应闲听着别扭,又因対这人怀有龃龉,更觉得他此刻的问候别有用心,懒得搭理他,低头装聋子,只顾吃饭。

    聂云汉瞪起眼来,扬手便冲他扔了个馒头,凌青壁抬手“啪”地接住,笑意更浓。

    “你自己没受过伤么?”聂云汉道,“要是觉得缺乏体验,我可以帮你。”

    凌青壁撕下一揪馒头塞进嘴里:“这就敬谢不敏了,卓公子给我留的那道痕迹还没消呢。”

    卓应闲觉得这人简直长在自己脾气的爆点上,他本是想忍着不发作,但対方偏偏要来反复试探。

    昨夜的确是凌青壁带人来救不错,可这一点点好意跟他之前対赤蚺造成的伤害相比,早就被抵消得没影了。

    况且昨夜聂云汉打赤膊时,卓应闲还看见他肋下那道伤口,撕裂两回,又在那铁皮柜里闷了好几天,又在落日河里泡了水,虽是已经勉强愈合了,但疤痕看起来相当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