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壁挠了挠后脑勺:“韩指挥使为什么一心要阻止他们?就怕他们杀了哈沁,引起两国交战?我看聂兄也不是这么不顾大局的人,其中利害与他说明白,他应该能懂。”

    “仇恨面前,没人会这么理智。”孔昙道,“关山当年因为哈沁而死,聂云汉又因此在狱中被关了两年,此刻便是困兽一朝脱困,自然会找到仇人拼个你死我活。况且朝廷一直不能为关山正名,赤蚺形同弃子,他们没必要再为朝廷顾全这个大局——他们的境遇,比我们当年要惨得多。”

    凌青壁定定地看着孔昙,片刻后才道:“所以你把自己困在五陵渡,也是怕一旦出去,就控制不住自己想去找西蛮人为雪凰报仇吧?”

    听到这个名字,孔昙脸上几不可查地划过一丝暴戾的神色,闭上眼睛不再多说,只是他放在双膝上的手,无法自控地轻轻颤抖了起来。

    “大哥,雪凰已经死了。”凌青壁突然道。

    孔昙咬了咬牙,忍耐道:“我知道。”

    “我不是说前些日子。”凌青壁盯着孔昙的脸,“我说的是七年前。她中毒那会儿就已经死了,是你自己不甘心,非要把她留在身边……”

    “住口!”

    “你对她是这样,对老三的事也是这样,你的固执会害了我们所有人!”

    “如果受不了,你可以走!”孔昙瞪着他,瞳孔中仿佛燃起了火。

    凌青壁毫不退让,与他对视着,往日里嬉笑的神色丝毫不见踪影:“我是要走。”

    孔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加入‘灵翅’,二十三岁与你和三弟来到这五陵渡,现在我已经三十了,却还没见过大曜的大好河山——这也是我豁出命守护过的河山啊!”凌青壁的口吻不似方才那么强硬,带着一丝遗憾,“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是苦吃够了,钱也赚够了,想出去转转,享享福,说不定也能找个喜欢的人共度一生。”

    “也许那个时候就能理解你对雪凰的感情了。”

    孔昙脸上肌肉微微颤抖:“你也要走?你们都要走……”

    凌青壁一怔:“老三也这么说过?”

    “看来谁都不愿意在我身边待着。”孔昙垂眸,捏了捏眉心,疲惫道,“想走便走吧,你们也该娶妻生子,过自己的生活。”

    凌青壁鲜少见孔昙露出脆弱的一面,一时间又有些内疚,开口便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也愿意走,其实……”

    “嗖”地一声,一支短箭破空穿过敞着的窗户,径直扎进了孔昙右臂!

    “大哥!”凌青壁立刻站起来,抽出刀警惕地看着外面,不放心地问道,“你怎么样?”

    孔昙把那短箭拔了出来,那箭非常细小,比一根绣花针粗不了多少:“难怪没听见动静——我没事,这里边是软筋散。恐怕是赤蚺那帮人出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凌青壁:“你帮他们了,是吧?”

    凌青壁表情有些尴尬:“我真的只想多些帮手而已。”

    “你是不信我,怕我耽误了老三。”孔昙若有所思地转着手里那根短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凌青壁赶紧蹲下扶住他。

    “我不是不信你……”

    孔昙偏头看着他,苦笑道:“他也是我三弟啊,我怎么会不顾他的死活。也罢,你我兄弟间信任已经消失殆尽,确实到了该散伙的时候了。”

    凌青壁被他这话戳得心口疼,恼火道:“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敲门,聂云汉的声音在外响了起来:“孔兄,凌二哥,是我。”

    “别得了便宜卖乖了。”孔昙冷淡道,“进来吧。”

    聂云汉推开门,和卓应闲一起进了厢房。

    见孔昙瘫在凌青壁怀里,聂云汉连忙作揖,十分虚伪地道歉:“万不得已出此下策,请孔兄见谅。”

    凌青壁指着聂云汉的鼻子,龇牙咧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卓应闲看他仍旧不爽,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指什么指?”

    孔昙“哼”了一声:“你帮他们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么?”

    聂云汉佯装意外:“呀,凌二哥,你穿帮了?孔兄你可别怪他,这事儿赖我,是我逼他的。凌二哥心软,一不小心就答应我了,都是我的错!”

    凌青壁:“……”

    我他娘的这交的什么朋友?!

    孔昙看着聂云汉:“另外两个呢?”

    “在楼下守着。”聂云汉笑道,“方才我们出来才知道,原来你只是让那小院的人看管我们,并没告诉你其他手下,他们见了我们几个还挺热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段展眉吵着要见你,被你拒绝了?孔兄还没想通么?”

    孔昙指尖一弹,将那短箭弹向聂云汉,只可惜力道不够,还没到对方跟前便掉在了地上。

    “事已至此,你们占尽先机,连我这二弟也倒向你那一边,就别说这种废话了。”孔昙淡淡道,“但是没有我,段展眉未必会动手,你们得想想怎么办才好。”

    聂云汉拉过身边绣墩,扶着卓应闲坐下,自己坐在旁边:“我也跟门房打听了,廖管事大约一个时辰之前骑马出门,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跟哈沁那边接上了头,正等着配合段展眉的计划。现在他段展眉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的两个兄弟已经跟了过去,必能探听到这计划背后的安排,现在咱们明处暗处都有人,万事俱备,孔兄仍是不肯配合?”

    孔昙想了想,向聂云汉伸手:“解药拿来。”

    凌青壁喜道:“大哥你同意了?”

    “他们先给解药,以示诚意。”孔昙斜乜着聂云汉。

    卓应闲皱了皱眉,拉住聂云汉的胳膊:“不行。”

    聂云汉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抚:“放心。”

    凌青壁哭笑不得:“你们几个能不能干脆利索一点?明明目的是一致的,何必在这内耗?你们搞谋略的简直绕得人脑子疼!”

    孔昙盯着聂云汉:“目的是一致的,方法却不一致,这是我的原则,自然不能屈服。”

    “既然孔兄如此固执,那我也没别的办法。”聂云汉站起身道,“只能扒你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