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应闲原本就觉得,聂云汉不想向孔昙等人透露某甲与某乙的事情,现在他已经将话挑明,也证明自己的猜测不错。

    孔昙听后,面色微微一滞,随即诚恳道:“不是我想多打听,而是在下欠聂老弟偌大的人情,无以为报。既然阻你之事非韩指挥使之命,我也用不着恪守诺言,便想看看有什么地方可让我略尽绵薄之力,况且关山前辈之事也令人扼腕叹息,作为后辈,也该伸出援手。”

    在他看来,灵翅虽然番号被取消,那也算是“来也悄悄,去也悄悄”,与他们相比,赤蚺一腔忠勇反遭抹黑,将心比心,他也为对方心痛。

    聂云汉起身,向孔昙拱手:“孔大哥的心意我当然明白,可我站在韩指挥使的立场上,我更希望你们能够平安。赤蚺的仇,赤蚺自己去报,不想牵连他人。”

    “孔先生!”

    游萧尖利的嗓音突然传来,这小不点风似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在了孔昙面前。

    卓应闲意外:“萧儿?!”

    先前游萧听卓应闲说,冰棺的事情可以问问孔昙,回去之后他便盘算了起来,听闻孔昙审完了段展眉已经从小黑屋出来,便急不可待地出来找人。

    方才他听孔昙正与聂云汉和卓应闲谈正事,觉得也不便进来打扰,在附近逡巡了好一会儿,这才见缝插针地冲进来。

    此刻他没有理会卓应闲的问话,跪在地上可怜巴巴看着孔昙:“萧儿厚着脸皮,占阿爹的便宜,想求孔先生相助!”

    卓应闲和聂云汉对视一眼,便也知道游萧想说什么。

    孔昙双手扶起游萧,蹲下与他视线齐平,温声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游萧红着眼睛,抽泣道:“想必孔先生也听闻我舅舅的遭遇,幸好戴先生施救及时,堪堪留住我舅舅一条性命,可必须要找到冰棺,才能让他的身体保存得更久,以待药效散尽苏醒过来,不然恐怕在此之前,舅舅就会……萧儿人微力薄,不知去何处寻找,这才请求孔先生动用待宵孔雀的力量,帮萧儿打听此物下落。”

    听闻“冰棺”二字,孔昙的脸上瞬间变了色,游萧还当他不同意,后退一步再次跪地,“咣咣”磕头。

    “求求你了,若孔先生愿意帮忙,萧儿愿给孔先生当牛做马!若是需要银钱,萧儿愿将绿绮琴的地契银票双手奉上!”

    卓应闲不知孔昙是何意,但他实在看不得一个孩子如此哀声连连,便上前弯腰去扶游萧:“萧儿,乖,别为难孔先生,冰棺这种宝物必定难寻……”

    “不,不难。”孔昙嘴唇微微颤抖,眼角眉梢挂着一丝苦笑,“冰棺就在我手里。”

    游萧和卓应闲诧异地睁大了眼,聂云汉倒是大约猜到了来龙去脉。

    孔昙面色沉痛,走到门口,望着天上那半片惨白的月亮,深深叹了口气。

    “想必以聂老弟的聪慧,已经猜到事情来龙去脉。七年前,灵翅与西蛮人最后一战,雪凰中了对方剧毒,昏迷不醒——其实是已经身亡——但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才离开了行伍,带着她与二弟、三弟来到五陵渡,寻了冰棺将她安置其中,就是希望她能长久不腐,永远……陪在我身边。”

    “幸得冰棺效用,将雪凰的尸身维持多年没有改变,只可惜到了今年,冰棺也没用了。她……她终是开始腐烂,万般无奈下,我才将她下葬。于人间偷得这几年,我应是知足的。”

    或许因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儿,很难向外人扒出心中最令他难过的伤口,孔昙说话的时候,始终背对着他们,“我知道,是我妄执了。但告别雪凰,是我今生最难的决定,也因为不得不送走她,我心中一腔怒火无处可消,确实有一些迁怒到了你身上,对你蛮横了些。聂兄弟,抱歉。”

    聂云汉微微摇头:“不必往心里去。”

    将心比心,前天见阿闲受伤,他已经控制不了情绪,若是阿闲像雪凰那般——只是这样想一想,他已经后背发凉,觉得自己可能会做出更疯魔的事来。

    从孔昙对锦岚的反应,卓应闲便能看出他的情深义厚,对一个相貌相似的女子,他都愿意舍身相救,何况曾与他一起出生入死、互许终生的雪凰。

    这样的感情可遇不可求,他以前曾在话本中看过,书中听过,已然心生向往,只是那时心中还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并感觉不到这份情感的重量。

    但今时已不同往日,自己心里对未来所有的期盼,已经变得越来越鲜活,“情比金坚”、“海枯石烂”诸如此类的词语在他心里越来越具象化,那些生死相许的故事里的面孔越发清晰,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正是聂云汉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头去看,正撞上那双明亮深邃、同样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心底顿时就变得柔软,被满满的幸福所充斥着。

    “孔先生,情深不渝是世上最美好之事,何须因此羞赧?”游萧嗓音清亮,说出了大人不敢随意说出口的话。

    孔昙听后,回过神来,垂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苦涩的微笑:“是啊,何须羞赧,多谢小友提点。”

    游萧惴惴不安地看着他,想问他要冰棺,又怕此物寄托对方哀思,不好非要讨要,可……可为了舅舅,自己不要脸也是无所谓的,但也得想好了说辞才开口。

    正当他斟酌之际,孔昙突然道:“方才你提起冰棺,我确实不想相让,毕竟这是雪凰置身多年的物件儿,我早已将它看做雪凰的一部分。可就为你这句话,我突然想通了,也能放下了。”

    游萧仰着小脸,紧张道:“孔先生?”

    “雪凰已经不在了,就让冰棺去挽救其他人的性命吧。”孔昙看着游萧,唇角露出一缕几不可查的微笑。

    “多谢孔先生,多谢孔先生……”游萧再次跪下,对孔昙磕了好几个响头,“我把手里的银钱全给你。”

    “好了,别总跪我,不习惯。”孔昙故作轻松地把他扶起来,“钱我有的是,用不着你给。你一个孩子也没有赚钱的能力,还要照顾你舅舅,自然要留着银钱傍身,还是自己多多保重吧!”

    游萧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哭道:“孔先生,将来你需要萧儿做什么,萧儿肝脑涂地都为你做!”

    孔昙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我心领啦!”

    他答应今夜便叫人将冰棺从山中挖出抬回清寒居,游萧便欢天喜地亲自去告诉苗笙这个好消息。

    聂云汉两人告别孔昙,返回他们所住的院子,一路上只觉得神清气爽,回想进入五陵渡后这几日如此跌宕起伏,现在马上就要告别,竟都产生了一些惜别之意。

    卓应闲偏头看着聂云汉:“才戌时初,我们要不要出去转转?”

    聂云汉亲昵地捏捏他的耳垂:“好啊。”

    接下来就是要不停赶路去归梁府,若是平野出了事,还要想办法去救人,如果平野有幸无碍,那也得继续追查哈沁的行踪,恐怕不会再有如今日一般闲散的时光,自然要好好珍惜。

    、

    五陵渡几乎算是大曜的不夜城,卓应闲以前来过几次,这次自然做了向导,给聂云汉带路。

    绿绮琴所在的那条街道本来很繁盛,但这两日它没有开门,顿时显得十分冷清,倒是隔壁那条青萍大街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听起来很是热闹。

    两人一走进街东口,就见这里果然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道路两边摆满了摊子,有卖东西的,有小吃摊,还有些卖艺杂耍的,围了不少人,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听起来那表演煞是精彩。

    “今天五月初七,不年不节的,这是在做什么?”聂云汉许久没见这种景象,被喜气洋洋的人群感染得很是开心。

    周遭声音太吵,卓应闲的嘴唇贴近他的耳朵,解释道:“五陵渡的风俗,逢年过节总会开夜市,小节三天,大节五天。前天端阳节,大家都回家跟家人团聚,夜市就在初六到初八这三天举办。今日正是第二天。”

    他声音柔柔地响在耳根,令聂云汉心里无比熨帖,想抱他一下,又或者想牵他的手,总之觉得要有些亲密的举动心里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