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大老爷们儿把本来就不大的车厢塞了个满满当当,聂云汉仍是身心俱疲,便没多话,让卓应闲把这几日的事情简单跟左横秋两人说了说。

    左横秋听到假关山之事,还没说什么,倒是凌青壁瞪着眼咋舌道:“这关平野,别是疯了吧?事儿还能这么干?!他也不怕他爹地下有知,回头不认他这个儿子?”

    聂云汉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掩住了他这几日生出来的黑眼圈,他淡淡道:“除了思念义父太深之外,可能他是觉得,把义父搬出来,我便不会再挣扎了,定会跟他们一起去刺杀皇帝。”

    “他这是看轻了关爷,也看轻了你。”左横秋道,“老聂,那人真的很像关爷吗?”

    聂云汉无力地点了点头:“像,一开始我真以为是他。”

    毕竟他也希望义父仍活在人间,哪怕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性。

    左横秋深深叹了口气:“那会儿你心里肯定难受坏了。若是关爷帮着独峪人来对付大曜,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显得我们赤蚺就是个笑话。”

    卓应闲看着聂云汉,见他闭着的眼睫微微濡湿,心疼地握住了他的手。

    凌青壁想了想,突然向前探身,问道:“哎,老聂,若那人真的是关爷,你待如何?”

    还没等聂云汉回答,他小腿上先狠狠挨了卓应闲一脚:“嘶,怎么又动手动脚的?”

    卓应闲无比嫌弃地瞪他:“你也当过兵,若易地而处,你待如何?也亏你问得出!”

    “我啊?”凌青壁抱臂靠回车厢,混不吝道,“老子天生地养,吃百家饭长大的,没体会过什么骨肉亲情,谁也别想用这个拿捏我。人生一世,什么感情都是拖累,我有兄弟们就够了。我从军也是被逼无奈,没有你们赤蚺这么忠肝义胆,江山总有人轮着坐,我可效忠不过来,老子只效忠兄弟,效忠韩指挥使,离开行伍这么多年,现在就只效忠自己的心。”

    他觑了眼聂云汉,坏笑道:“还是聂老弟厉害,像你这种美人小辣椒我就消受不了。但愿老天爷可怜我,别给我安排什么烂桃花,让我一辈子清清静静的多好。”

    卓应闲皮笑肉不笑:“老天爷定会如你所愿。”

    车厢中凝重的气氛被凌青壁的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卓应闲抱着聂云汉让他继续休息,凌青壁和左横秋时不时低声聊两句,马车很快就到了他们栖身的破庙。

    聂云汉牵挂着被孟闯和高酉带走的关平野,本想亲自去林园寻他们的踪迹,但被左横秋拦下了。

    “若是平野回了城里,你们逃出来的事儿宋鸣冲恐怕早就知道了,定是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抓你呢,就别硬往前凑了。”左横秋道,“我和凌兄替你走一趟,反正那地儿我也熟,你俩还是按原计划,等天黑了再进城。”

    聂云汉想了想,便也随了他去,而且他觉得关平野留在林园等他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自己也就没必要非得走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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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不出他所料,左横秋与凌青壁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告诉聂云汉,林园内并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地下机关暗室他也查验了,并没有人。

    卓应闲拜托左横秋从城里买了把刀给云虚子用,此刻一边擦刀一边问:“平野会不会躲在其他暗室当中呢?之前望星并没有跟我们说清楚整个地下机关的整体结构。”

    “不会。现在运送战俑事情最紧要,平野不会在此逗留。况且并没有人要追杀他,他也没必要躲到地下去。”从山里出来,感觉气温陡然上升,闷热得要命,大家只点了照亮的烛台,聂云汉热得全身出汗,靠在墙角处,想从墙壁上偷凉,“而且他被我骗了,心中应当更加记恨我,不会听我的话在那儿等着的。”

    墙角处光影昏暗,聂云汉眉目模糊,声音低沉,整个人显得十分落寞难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放任关平野离开,但那个时候自己也分身乏术,况且他出手砍了假关山之后,孟闯和高酉也不见得会配合,他也只能先做重要的事,跑出来拦截战俑车队,但没想到自己也被人摆了一道。

    卓应闲看出他的心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现在心里全是仇恨,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别多想,也别觉得骗了他心里不安,等事情完结之后,再与他好好说,你这维护的可是关爷的声誉,待他想明白了,就不会怪你了。”

    “不过那关平野还真不是个凡人,我看他设计的那地下机关,啧,厉害,要是真身陷其中,我可没把握能逃出来。”凌青壁坐在另一边,端着碗咕咚咕咚大口灌水,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嘴边的水渍,豪爽笑道,“还有一副人形甲胄,也不知道戳了那玩意儿什么地方,居然就开始动,往前走了好几步,差点他妈吓尿我。”

    聂云汉道:“那是我义父以前想过要做的机关傀儡,能自行移动。”

    联想到关平野口中所说的害死他娘亲的小人偶,他也明白为何关山想要做机关傀儡。上足了发条的小人偶可以跳舞,机关傀儡就可以做更多的事。

    “是吗?真够神的。”凌青壁道,“不过我看那甲胄里头像是空的,足够能装下一个人,这玩意儿是能穿吗?”

    聂云汉再度解释:“平野先天有腿疾,义父曾经想过做一种能穿在腿上的机关装置,支撑他那条残腿,让他行走时不必费力。说不定平野研究这套甲胄就是这种用意,既然机关能补充到他原本缺乏的那部分体力,那做得再厉害些,穿到身上之后,没准能变得力大无穷。”

    “听起来跟‘翅’的用处差不多,都是弥补咱们凡人做不到的事,对吧?”左横秋道。

    “唔,不过咱们的翅还是得靠手杆驱动,平野差不多实现了义父设想的一半,给它加上了动力。”聂云汉说起来颇有些遗憾,“要是逃跑的时候顺道带几套‘火翅’出来就好了,这样飞在天上能空出双手,就能向地面射箭了。”

    卓应闲笑道:“这个东西风姐一定喜欢。”

    “什么‘火翅’?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凌青壁哈哈大笑,“这是要把我们灵翅给烧了吗?不过我怎么听了之后觉得有点饿?”

    左横秋也跟着笑:“我看你是想吃鸡翅膀了!”

    “‘火翅’并不安全,你们没带出来也是好事。”云虚子原本一直听他们闲聊,边听边乐,也没插嘴,这会儿突然开了口。

    聂云汉立刻坐直了身子:“师父,为何这么说?”

    “关平野弄的那个什么蒸汽机炸过很多次,试飞的时候也炸死炸伤过很多人。”云虚子道,“你想啊,这就跟背着我的丹炉上天似的,他又急躁,不肯多次调试,火轮丹本身也不稳定,要么直接哑火,飞上去的人直直从天上掉下来,要么就会过热炸裂,人就从空中被炸死或者炸伤,那也只有掉下来摔死的份儿。其实也是近些日子才稳定一些。”

    卓应闲与聂云汉对视一眼:“看来咱们上次还算命大的。”

    “这么说来,还是在地上待着安全点。”凌青壁感叹道,“还是那甲胄好,要是穿上之后能力大无穷刀枪不入,阵地战的时候多占便宜。”

    说到这里,卓应闲灵机一动:“汉哥,平野所说的战俑,是不是就是这个东西?他不是对刺杀皇帝很有自信么?还舍得让你去,看来是觉得你必定能全身而退,用这甲胄是不是会提高胜算?”

    聂云汉想了想:“可是凌兄说得对,这东西阵地战的时候吃香,堪比前朝敌手的铁浮屠,可若是用它攻城,并不好用。况且禁宫墙高三丈有余,穿戴上这玩意怎么爬过去?被人当场围住,用网子一网,只能束手就擒。”

    “若是平野趁皇帝出行时刺杀呢?”卓应闲又道,“既然有太子里应外合,说不定他会找个借口让老皇帝出宫。”

    左横秋摇摇头:“我觉得仍是不妥,穿上甲胄之后,虽然力大无穷,也刀枪不入,甚至能抵挡住火铳,可是毕竟行动不便,即便完成刺杀任务之后人能迅速脱离,可是刺杀之前呢?行动起来咣当咣当的,还没靠近就打草惊蛇了。皇帝出行护卫众多,就算没带网子,用绳子也能制住那甲胄。”

    凌青壁拍了拍左横秋的肩膀:“此言有理,我们搞暗杀的,讲究的就是轻装上阵,那甲胄我看是不成。”

    “唔,直接让那甲胄上阵我看是不成,但不排除平野做了其他改动,不然也不会称之为战俑。”聂云汉向窗外瞅了瞅,见夜色深沉,便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行动吧。”

    第180章 钉子

    夜深人静, 小院里一片静谧。但不知为何,叫了一天的知了此刻仍不知疲倦,还在叫个不停,在这安静的夜里分外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