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先前聂云汉从林园把关山父子的一些东西都运了回来,其中有很多是两人的机关设计图纸。聂公子一看这些玩意头就发晕,倒是全都被游萧学会了。

    这小子十三岁的时候,就仿着那些图纸复原了关山曾经做出来的机关人偶,拿来逗当时才四岁的竹月和鹤云玩。

    看到那些会自己动的小人偶在院子里咯哒咯哒地追着竹月跑,聂云汉觉得义父的技艺总算有人传承,深感安慰,也就没有阻止游萧继续研究,原则还是那一条——不许以此害人。

    除此之外,游萧还暗搓搓地跟着云虚子学了些外丹术的要诀,待学得差不多,才放老头子再度出门云游。现在的他,简直是行走的《天工开物》,也不知道他的小脑瓜是怎么装下这些东西的。

    唤笙楼的生意平时都由他的手下去做,要是有游萧感兴趣的活儿,他也会亲自出马。虽然他现在功夫好得聂云汉和卓应闲都打不过,但毕竟“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俩人还是会替他提着一颗心。

    不过游萧挂牵着苗笙的情况,他希望对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自己,因此也不会离家太久,最长三个月,一定会回来。

    “也快了,听说这次去的地方不远。”卓应闲道,“我算着日子,差不多这两天能到。”

    向竹月拍着手高兴道:“太好了!哥哥你净瞎担心,游萧哥哥本事那么棒,肯定会安全回来的!”

    听了这话,向鹤云有点不服气,正要开口争辩,谁知突然有小丫鬟着急忙慌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老爷老爷……苗公子他……他……”

    下人丫鬟们还是管他俩叫“老爷”,俩人纠正不过来,也就随他们去了。聂云汉见这跑来的是梅花斋的丫鬟,生怕苗笙出事,立刻道:“怎么了?!快说!”

    “苗公子……他醒了!”丫鬟拍着胸口顺气,“眼睛动了,睁开了一条缝!”

    卓应闲“嚯”地站起身,快步往梅花斋赶去:“快去城里请最好的大夫!”

    “啧,游萧这小子,让他到处乱跑,没赶上吧!”聂云汉一把抱起向竹月,“走走走,去看看你们的笙舅舅!”

    四口人飞快赶到梅花斋,看到冰棺里的苗笙确实是有醒过来的迹象,眼皮下眼珠微微转动,眼睛也睁开一条小缝。但沉睡十年的人即便醒了,也不可能立刻变得生龙活虎,还是得等大夫来看过,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聂云汉立刻修书一封给戴雁声,虽然游萧现在的医术也很厉害,但一来这孩子不知道啥时候能到,二来他更信得过戴雁声,也乐得让对方跑一趟。

    在苗笙卧房里待了会儿,卓应闲觉得大家都待在这儿干熬着也没什么意思,便让聂云汉带俩孩子出去,自己守着。

    聂云汉正好也要差人寄信,让丫鬟带鹤云和竹月回了念羽斋,自己去了门房。

    刚交代完事儿从里头出来,他便撞见了骑马归来的游萧。

    十八岁的游萧个头长得跟聂云汉差不多高,身形还有点少年人的单薄,但骨架已经拉开,假以时日定会是个魁梧的青年。

    他的样貌,单用一个仪表堂堂已经不足以形容了。这孩子小时候就美得雌雄莫辩,现在长大了自带少年人的英气,五官既凌厉又好看,一双葡萄大眼神采飞扬,眉心的美人痣更是为他增添一抹难以言喻的风华。

    要不是游小少爷名气太盛,汀州城里难以找到匹配的女子,来说亲的媒婆能踏破云闲山庄的门槛!

    平素里游萧去打探消息也会易容,以免相貌出众太过招眼,但他回家之前,都会在唤笙楼略作停留,把易容洗去,洗了澡换身干净衣服才到山庄里来。

    “阿爹!你是来接我的吗?”游萧从马上下来,给了聂云汉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笑呵呵地说,“咱爷俩这么心有灵犀?”

    聂云汉看着他,勾唇一笑:“恐怕跟你心有灵犀的不是我。”

    游萧好奇道:“那是谁?”

    “你舅舅醒了。”聂云汉不打算卖关子,直截了当告诉他,“我正给你戴叔叔写……”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嗖”地一声,游萧人影就不见了。

    聂云汉:“……”

    孩子轻功太好,骄傲。

    卓应闲守着苗笙,细细看着他的眉眼,十年来他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与当年一模一样,仍是二十六岁的芳华。

    当年苗笙阴差阳错服下“浮生散”,现在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如今醒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便可以在最好的年华过上最好的生活。

    “小笙哥哥,一定要平安康复啊。”

    卓应闲话音刚落,房门便被“哗啦”一声推来,游萧急切地扑了过来,脸贴在冰棺外面,盯着苗笙的眼睛里含着泪花:“舅舅!”

    “萧儿,别急,他得慢慢才能醒过来。”卓应闲怕他失落,赶忙道,“你回来得正好,快给他把把脉。”

    游萧自十岁后,便没有在人前失过态,卓应闲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副失措的模样,便知他有多么激动。

    “嗯!”游萧已经打开冰棺上的小窗,伸手进去给苗笙把脉,片刻后激动道:“他是要醒过来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接着他便叫了几个下人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苗笙从冰棺里抱出来放在床上。又找人烧了些火盆送过来摆在周围,好让苗笙迅速恢复体温。

    一切安置妥当,卓应闲便离开了卧房。

    十年了,这孩子惦念苗笙已经成了执念,就让他俩单独待着吧!

    满屋火盆,游萧已经热得浑身发汗,但他嫌苗笙的体温恢复太慢,干脆钻进了被窝里,把人抱在怀里。

    还记得当年自己只能抱住舅舅的腰,现在舅舅在自己怀里,整个人是那么瘦小。

    想到这十年期盼,游萧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舅舅,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有个嘶哑的声音缓缓道:“你……是谁?”

    游萧鼓胀了多时的心就像是被锤子重重砸了一下,险些爆裂,他屏住呼吸,低头看,便对上了那双他朝思暮想的眸子。

    一声“舅舅”刚想叫出口,又被他咽回了喉咙。

    幼年时曾口出狂言说,不要叫他做“舅舅”,自己要做他的男人,那只不过是童言无忌。没想到戏言成真,自打游萧十四五岁明白情爱之事后,他便渐渐知道,自己看待苗笙的目光已经变了质。

    有些恬不知耻,有些目无尊长,但游萧全都不在意,在生死面前,世俗目光屁都不是,只要苗笙能醒过来,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止他用一生去呵护对方!

    游萧早就不想称呼苗笙“舅舅”,但既然苗笙一直没醒,他也就没改这个称呼,免得解释起来麻烦。

    现在,就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