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侍卫送去宫里了。”师瑜缓声对答,“现在应该在太初殿。”

    话音落下的那刻,有人骤然从房檐上往下跳。

    是禁军统领。

    他收到皇帝被找到的消息已经是深夜。

    之前事发突然,他忘了要打点手下所有人让他们记得闭嘴,所以才出了那个侍卫不知道他意图篡位发现皇帝也没有第一时间灭口的情况。

    皇帝肯定不能留。

    不仅仅因为他现在离皇位只有一步,根本放不开手;还因为当初又为了制造证人,故意抓着老太监目睹了刺客暴露他清理冒充的贼人以及事后鬼话连篇的全过程。要是让皇帝知晓了他曾经有过篡位的想法,最后死的就一定是他。

    只要杀了皇帝,只有杀了皇帝……

    只有弑君。

    他一路紧赶慢赶,提起轻功直接飞上了屋檐,落在两人身前时,手已经搭上了刀鞘。

    却不想恰在这时,外面忽然远远地传来扯着嗓子的尖声通报:“太后驾到——”

    大晋国的太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真要说起话来分量却可与皇帝媲美。而皇帝又是孝子从来不拘着亲妈的权,也导致了对方离插手朝堂只差一句垂帘听政。

    禁军统领之所以这么赶着来杀人灭口,就是怕太后察觉到异常,只要先斩后奏坐上皇位,事成定局后即便再想将他拉下去就难了。

    如今情急之下,他根本无暇思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后究竟为何突然现身,只能迅速单膝下跪,顾不上崎岖的路面和冰冷的雨水渗入裤腿的冷痛:“属下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第168章 重明 统领

    “去太初殿!”

    抬着皇帝的侍卫为难地看着一旁的太后:“太后娘娘, 您看这……”

    太后好声好气地担架上的人交流:“皇儿听话,你现在必须先看太医。”

    皇帝充耳不闻,甚至反手抓住了太后,声音激动到了极点:“母后, 纯血的重明鸟, 咱们终于培育出来了!”

    太后微微一愣:“什……么?”

    皇帝却顾不上那么多, 因为刚刚被救出来,言语系统甚至还没来得及恢复完全,心情却一刻也抑制不了, 重复道:“纯血的重明鸟,我们大晋有救了!”

    太后一瞬惊诧过后,语气却很冷静:“谁跟你说的?”

    “是一个负责饲育重明的供奉,叫师……”皇帝说着下意识转头寻找,四处张望, 这才发现那个自称养出重明的美人供奉居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太后安静地等他将视线收回来:“没找到?”

    皇帝没有说话,张了张嘴, 精神恍惚。

    “皇儿。”

    两个字掷地有声。

    太后说:“我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是什么时候跑到你面前来又说了什么。但你这几年里着了魔似的想要养出一只纯血重明,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 但你是帝王, 将一件事看得越重就越容易被人借机利用,你……”

    “母后。”皇帝打断她,“到太初殿了。”

    太后一愣。

    下一秒,所有人便见到, 穿着破旧龙袍的帝王忽然从担架上跳下去,踉跄地跑向了数十米外的巍峨宫殿。

    太后急红了眼:“皇儿!”

    太初殿里此刻还是一片狼藉。

    之前玄星带着师瑜离开后,留下清期楚暮面对上百名身手矫健武功高强甚至手持武器的禁军, 双方从最初的正面缠斗到后来一方逃一方追,结果是两个刺客全须全尾地跑了,禁军却死伤惨重。

    禁军统领一方交代其他人继续巡逻搜查,另一方面还要在帝位空悬的事上做文章,他名不正言不顺,人证物证都不可缺,根本来不及想到叫人打扫卫生这件事上。

    而此刻,皇帝跑进太初殿,环视了一圈,目光忽然定格在其中一处,猛地加快速度跑了过去。

    太后追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皇帝跪在地上的模样,赶忙上前想将对方搀扶起来,然后就听到对方一声极轻的呜咽。

    “母后。”

    “嗯。”太后应道,“地上凉,你才刚得救,先起来。”

    皇帝抬了头,眼底却瞧不见太多的红色,只是攥紧了对方的长袖:“重明逝了。”

    太后也看见了对方手里的笼子,以及笼子里那只早已没气的重明鸟。

    ※

    皇帝到底被送回了养心殿。

    等太医诊断完扔下几张药方以后,殿内又安静下来。

    直到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太后早便离开了,贴身守卫的太监也被他刚刚吩咐退下。皇帝盯着门扉看了半晌,接着便听到门开关的声音。

    老太监领着个端药的宫女进来,看着对方放下药盘离开,方才朝床上的天子劝说:“陛下,这是太医给您开的补气和安神药。”

    皇帝没有拒绝,接过碗咕嘟咕嘟把药干了。

    他心里想着事情根本睡不着,刚刚喝下的那碗药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奇效,现在只觉得精神愈发清醒。翻来覆去半天,最后干脆从床上起身,走走停停便又到了太初殿。

    太初殿的房顶重新挂上了灯笼,但只有零星的几盏,光线照殿内有余而映窗外却不足。

    “统领没事吧?”

    皇帝本来没打算多停留,偏偏这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人穿着宫内禁军的衣饰。

    他愣住了,洒扫的事为什么不交杂役来反倒要交给两个御林军的疑问才刚冒出来,然后便听见里面有人接话:“没事。”

    第三个人这时却又问:“真的?杖责可不是开玩笑的。陛下这次明显是在气头上,统领能好到哪去?”

    第一个人却接了话:“我们听的是统领,又不是陛下。杖责的御林军听命的也是统领,不是陛下啊。”

    第二个人制止了句:“行了,在宫里不要说这些话……真是,也不知道这里怎么有只鸡,还要笼子装着。”

    他说着放下扫把,提着那只笼子,将笼子扔到了殿外。

    殿外有专门负责收垃圾的洒扫杂役将堆积门外的东西全收走。

    那位杂役一抬头就看到面前站着身穿龙袍的人,吓得差点没站稳,赶紧低头:“皇,皇……”

    “把那只笼子拿过来。”

    杂役一懵,但又不敢多质疑什么,手脚并用地把推车上唯一的金属笼子取下来。

    皇帝之前来到太初殿时发现自己等了这么久的重明鸟已经死了,情绪大喜大悲,根本来不及多思考为什么。

    而现在静下心来再度查看,他便发现这只重明鸟的羽毛不知缘何被拔了大半,身上甚至还有像是刀枪剑戟留下的刺伤划伤。

    刀枪剑戟。

    皇宫不是别处,不是谁都能带着武器到处跑,而唯一可以时刻戴着冷兵器的,就只有御林军。

    而御林军有个统领。

    皇帝想到那句“我们听的是统领,又不是陛下。杖责的御林军听命的也是统领,不是陛下”,手背一点点鼓起了青筋。

    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原本站在门边的老太监第一时间迎上来:“皇上。”

    皇帝一路进了殿内,转过头,看着眼前弓着身子的内宦:“帽子摘了。”

    太监愣了下:“皇上,摘帽有……”

    “砰——”

    一只茶杯擦着帽檐砸过来,茶水溅到眼睛。

    太监吓得一哆嗦,当即跪了下来,官帽掉下来滚了半圈:“皇上饶命!”

    皇帝看到了老太监颈上的淤青。

    ※

    禁军统领过来的时候只在门口看到个小厮,朝他行了礼便一指室内。

    他不明所以,走进去后便在椅子前半蹲下身,唤了声皇上。

    头顶许久没有动静,直到一阵破风声袭来。

    禁军统领只以为是茶杯砚台一类的东西,面前的又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他忍住了下意识想要躲避的动作,而后眼前却划过冰冷的剑光。

    剧痛从膝盖直入骨髓,碾碎皮表,层层深入脑海的触觉神经。

    禁军统领痛呼一声,直接跪了下来,手撑着地面才没直接摔得狗啃泥,头顶霎时布满冷汗,大喊饶命。

    皇帝重复了遍:“饶你什么?”

    禁军统领脸色僵了僵,一言不发。

    皇帝拄着剑上前,尖锐的那端朝着禁军统领再度挥出。

    这一下直接划破了官袍大褂,胸膛裂开,渗出的血濡湿衣襟。

    皇帝的剑架在他的颈上:“饶你将三千御林军训成自己的一言堂?”

    禁军统领咬着牙:“陛下,臣不知您是从何听来这些谣言,但御林军向来对您是忠心耿耿!”

    皇帝静静地听完,方才出声道:“你的忠心耿耿就是在朕被刺客囚于地下的时候意图谋位?”

    禁军统领脸色剧:“陛下,这都是什……”

    皇帝冷笑着将剑锋推入对方脖颈。

    禁军统领瞬间没了声音,发抖地跪在地上。

    剑锋砍入人颈,尖端没入毫厘,而毫厘成寸。

    “你的忠心耿耿就是在背后威胁朕的内宦让他配合你捏造朕死在刺客剑下的‘禅位’口供,就是待朕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时第一时间跑过来意图杀朕灭口?就是见到太后来了表面上演救驾暗地里又威胁近侍闭嘴把朕当傻子骗?!还是直接大胆杀了纯血重明置整个大晋于不顾?!!”

    殷红的血顺着剑锋淌下来。

    禁军统领此刻已经完全无暇顾及他明明已经打点好一切,皇帝究竟是缘何知晓这些;极度慌乱下也没能听清皇帝那一连串质问里自己造下层层叠叠的孽,最后那句“杀了纯血重明”其实本不该是落到他头顶的罪责。

    脖颈上剑锋的冰冷刺入骨血,流淌着划过衣领的的黏腻却温热得灼人,对死亡的惊惧和拾得至上皇权的欲望呼啸着冲破胸口,他却在动手前听到天子对他的嗤嘲:

    “王冬远,你母亲今年也五十多岁了吧?”

    从高处压下的山岳陡然将他砸得面目全非,惊惧仍在,欲望却成了无可奈何。他颈间几乎被血浸湿,最终只能匍匐在帝王脚边流着泪祈求:“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