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内落针可闻,阿龙捏紧了拳头,众人都在等待裴行舟的宣判。

    裴行舟身量高大,他环视了一圈这才悠闲开口:

    “金陵城以西三十里地有座绿屏山,山脚下有老宅一间,荒田数十亩,我觉着将你们发配至此地处,倒也勉强能赎杀人之罪!”

    林清蓦然睁大了眼睛,干裂的嘴唇发出了“啊啊”的声音。

    他们手中沾了三条人命,不是送官也不是问斩!只是送去郊外的庄子?他们竟然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阿龙似不可置信,嗫嚅道,“你,你不抓我们见官,就这样把我们这样放了?”

    听到这话,裴行舟懒懒掀了掀眼皮,他气定神闲摇摇头。

    “不,我没有放了你们,杀人就要赎罪。只不过普通罪犯是在牢狱赎罪,而你们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我要你们在荒山野岭中,白日承担繁重农活,晚上挑灯识文断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便是对你们最大的惩罚!

    等到荒地变成良田,枯树缀满果实,四书五经能对答如流,便是你们重获自由之日。”

    此话一处,众人怔愣不语,唯有泪光猝闪。

    荒地变良田,枯树缀果实,不过只需两三年的光景,更别说他们竟有机会读书写字!这真的是对自己的惩罚吗?

    阿龙怔怔地呆愣在原地,他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漆黑阴暗、没有门窗的屋子里。

    突然墙壁裂了一个口子,有一束光照了进来,他顺着光,看到了墙外的世界。

    唇角忽地酸酸涩涩,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夜,风很大,可姜令妩却丝毫不觉得寒凉,她无声地弯起唇角。

    第59章 还你公道

    都说这世间美梦大多是假的,唯独噩梦可能是真的。

    林青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就连呼吸微微凝滞,自己已是满手血腥,步步屠戮之人,为何眼前这个男人要放他们一马?

    他抬起头,直视着裴行舟深邃如墨画的眉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打起手语的胳膊也忍不住发颤。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行舟转眸望去,读懂了对方的唇语,他神色放缓,声音变得极为平静而悠远。

    “好人与坏人从来都不是绝对的,你们固然犯了杀孽,但是归根到底,你们才是整个案子最大的受害者。

    而律法之所以存在,不仅是为了惩罚作恶者,更是为了保护受害者!

    如今恶人已死,生者犹存,我只不过想替你们,还有那些被禁锢在船舱底的无辜孩童,讨要一个公道罢了!”

    林青未曾预料会是这样的一个答案,他恍惚了一瞬,眼眶似也热了。

    原本他一直认为苍天无道,善恶无报。

    这些年,他撑着病骨吊着一口气,漫漫复仇路,从漠北千辛万苦逃回金陵城,无非是想替自己、替船舱底的每一个孩子讨一个公道而已!

    哪怕是豁出自己一条命,他也要与恶鬼同归于尽!凭什么作恶多端之人春风得意,而他们作为受害者,只能日复一日的在绝望苦海中挣扎煎熬,被仇恨一步一步推入深渊,灵魂一点一点黑暗被吞噬。

    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他盼了那么久,迟到多年的公道,终于到了!

    林青心下顿时百感交集,他双膝一软半跪在地上,竟似孩童一般掩面痛哭……

    裴行舟心中兀自叹息,可面上依旧不起一丝波澜,他温声道:

    “我知道你曾遭人下药伤了身子,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寻遍良医,治疗顽疾!”

    末了,裴行舟又补充道,“这是朝廷欠你的。”

    闻言,林青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他艰难地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裴行舟听懂了,他是在说谢谢你。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屋内烛光浮动,薄薄柔光洒在裴行舟肩头,勾出一层金边,衬得他面容温柔而冷峻。

    姜令妩目光凝着裴行舟,只觉得外人传他是玉面修罗实在太不公允,他哪里是修罗,分明是美人皮下的君子骨。

    裴行舟神情渐显肃穆,他从袖中拿出几张户籍文书,放在高低脚的破木桌上。

    “这是你们新的身份,明日会有暗卫跟着你们启程,你们就在绿屏山中好好地改过自新。以后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

    待荒地变成良田,庄家丰收之日,便是你们自由之时;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做了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下次我定不轻饶!”

    阿龙目光落在户籍文书之上,他们竟然获得的新生的机会!原本孤冷的眼眸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颤着声说道:

    “谢,谢谢谢大人。”

    裴行舟含笑瞥了他一眼,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倔强而羸弱的少年舒展了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