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秋竟会是这副吓呆的神情。

    他眼瞳扩散,像是受到巨大惊吓一时半会脑子转不过来,可他羽睫微颤、浑身发抖,好似下一瞬就要狼狈逃命的动作,代表着他在恐惧。

    恐惧什么?

    凤殃屏住呼吸,正想给扶玉秋灌一丝灵力让他缓过来,手刚抬起,却见扶玉秋更害怕了。

    仙尊手一僵。

    扶玉秋浑身一抖,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一点点落在仙尊身上。

    只是那目光往那白雪似的衣袍上一瞥,却宛如被火焰灼伤了眼睛。

    扶玉秋抬手捂住眼睛,雪白的五指都在微微发着抖。

    见到他这个动作,仙尊垂在身侧的五指猛地一紧。

    “尊、尊上……”扶玉秋终于开口,语调抖得不成样子。

    九重天仙尊、三界之主,哪怕是冥府之人也要恭恭敬敬唤尊上,可扶玉秋这句带着惊恐的话却让听惯的仙尊金瞳微颤,甚至厌恶起这个称呼来。

    扶玉秋捂着眼睛不敢看他,只是讷讷道:“我、我能离开吗?”

    脑子里乱糟糟一团,扶玉秋想要梳理都找不到头绪。

    现在他只想逃离这里。

    否则再待下去,他都要忘记怎么呼吸了。

    仙尊轻声问:“你想去哪里?”

    “我去哪里?”

    扶玉秋喃喃重复这句话,好一会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有很多地方去。

    能去玄烛楼,能去找乐圣,再不济还能回闻幽谷门口待着,反正扶玉阙已经去寻扶白鹤了,过不了几天就能回家。

    可扶玉秋脑海像是被人搅浑了似的,根本记不起来自己能去哪里。

    他轻声说:“我、我不知道——只要不在这里。”

    只要不在这里……

    仙尊呼吸一顿。

    龙女祝像是在看好戏似的,闻言满脸写着“让他走”。

    再让这小美人再这里待下去,指不定都要吓傻了。

    仙尊默不作声。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扶玉秋这种在恐惧下逼不得已的安分温顺,根本不知凤殃想要的。

    他倒宁愿扶玉秋勃然大怒,直接啾啾一顿骂。

    扶玉秋抖得不成样子,浑身写满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排斥。

    他只想离开这里。

    在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利刃入肺腑,疼得他浑身打颤。

    就在扶玉秋耳畔传来一阵阵嗡鸣时,仙尊突然开口。

    “嗯。”

    扶玉秋迷茫抬头。

    仙尊安安静静看他,往后退让半步。

    不再阻拦。

    龙女祝可算是长了见识。

    仙尊疯起来连自己都敢杀,此时却为了个温温软软看起来没脾气的小美人这般让步?

    小美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呆呆“哦”了一声,看也不看随便寻了个方向转身离开。

    周遭全是废墟焦土,还有零零碎碎的碎石,扶玉秋满脸呆怔,赤着足踩上去。

    只是走了几步后,他微微一垂头,这才发现自己每落一次步,地面都会长出柔软的青草,避免他踩在碎石上伤到脚。

    往前一步便是不知谁遗留下来的断剑,此时正缓缓长出厚厚的草。

    扶玉秋突然愣住了。

    他麻木地看着足踝处挂着的凤凰火金珠,看了好久,摇摇晃晃弯下腰,用手拽住那灵力织成的红绳,想将那金珠拽下来。

    可凤凰火编成的红绳那是人力能扯断的,扶玉秋又是下的将其一下拽断的死手,用力一下非但没断,反而将脚踝给勒住一道血痕来。

    仙尊往前一步:“你……”

    扶玉秋肩膀突然一抖。

    脚踝处的疼痛像是一把钥匙,猛地将扶玉秋方才因无法接受而封闭的心打开,他猛地张大眼睛,心口中压抑太狠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愤怒、难过、被人欺骗的怨恨……

    无数复杂的情绪袭上心头,扶玉秋浑身发抖,眼眶发红,直接僵住。

    四周一片万籁俱寂。

    突然间,扶玉秋猛地起身,身形如利箭,瞬间扑向凤殃。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而来,一把抱住扶玉秋的腰,死死将他制住。

    青溪不知何时过来的,用力抱住扶玉秋:“白雀!”

    扶玉秋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那是全无掩饰的恨意,他挣扎着却无法上前一步,只能嘶声道。

    “你骗我?!你骗我!!”

    “连你都在骗我?!”

    “我哪里对不起你——?”

    迟来的情绪终于像是一根紧绷的弦,扶玉秋终于崩溃了。

    全都在骗他。

    他越是真心相待的人,越是骗得他更深。

    人人都说天道偏爱他,可他至始至终得到的,只是欺骗。

    丑八怪骗他。

    凤北河骗他……

    明明都被骗到魂飞魄散,可侥幸捡回一条命,他却丝毫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傻乎乎地去救人。

    现在凤凰也在骗他。

    青溪胆战心惊地将扶玉秋抱在怀里,低声道:“白雀,我们先回家吧。”

    扶玉秋眼眶微红,抬头凶狠地看向仙尊。

    那双漂亮的金瞳依然在垂着看他,瞳仁里好像有化不开的悲伤。

    扶玉秋只觉得那眼神让人厌恶。

    “别看我!”

    不要用那双眼睛看我。

    仙尊心口一颤。

    扶玉秋手脚无力,将脸埋在青溪臂弯,闷闷呜咽一声。

    扶玉秋总算知道了,每次自己自鸣得意诋毁仙尊时,凤凰的眼神为何如此奇怪。

    在高高在上的仙尊眼中,自己一定是个可笑至极的跳梁小丑。

    仙尊将他当成笑话看,他却一无所知,甚至愚蠢地将廉价的真心视若珍宝地奉上。

    ……丑态毕露。

    看到自己傻乎乎地真心相待时,那无上至尊在想什么呢?

    在想这个人怎么能蠢到如此地步?

    还是在嘲讽他的好骗,只是几句话就能得到那廉价的、扔到地上都不会有人捡的真心?

    扶玉秋死死一咬牙,伸手再次薅向红绳金珠。

    红绳无法解开,连个线头都没有,扶玉秋力道用得极大,竟然是想要硬生生将那根红绳拽断。

    他不要这颗金珠了。

    红绳结实,都要勒紧血肉里,一向怕疼的扶玉秋却眼睛眨都不眨,拼尽全力也要摘掉这颗难看的金珠。

    青溪惊愕道:“白雀,你做什么?”

    扶玉秋木然道:“我不要这个了,这个不好,我……我不要了。”

    不好的东西,他要丢掉。

    仙尊怔然看他。

    鲜红的血痕顺着脚踝蔓延而下,像是火焰灼烧后未熄灭的火痕。

    扶玉秋平日里看着能屈能伸怂哒哒气咻咻,但骨子里还是有种玉石俱焚的狠劲——否则也不会宁愿灵丹自爆也不让凤北河如愿夺他灵丹。

    若是这颗金珠摘不下来,就不要根须好了。

    仙尊终于妥协,微微一动,红绳瞬间化为齑粉散开。

    扶玉秋霍然起身,捏住那颗金珠看也不看往仙尊的方向一扔,冷声开口。

    “还给你。”

    刚才的崩溃和怨恨全都收敛,让人窥不出半分,扶玉秋神色漠然,冷冷看了仙尊一眼,又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凤北河。

    “你们二人,果真是父子。”

    全都隐瞒身份,将他耍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