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北河一怔。

    在闻幽谷这几个月,他从未见过扶玉秋有这般迫不及待的神情。

    就好像……赶着去见什么心上人。

    “那里……”凤北河看了看,道,“似乎是凤凰墟的方向,再过去就是浮筠州。”

    扶玉秋喃喃:“凤凰墟,凤凰墟……”

    自那场奇怪的焰火消散后,扶玉秋总是往天边去看,嘴中似乎还呢喃着什么。

    凤北河伤势已痊愈得差不多,打算开春后离开闻幽谷。

    扶玉秋一到冬日就爱睡觉,脑子昏昏沉沉蜷缩在柔软的床榻上——也不知道他一棵草,到底是谁给他搭的床。

    是夜,凤北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榻边,将一根彤鹤翎羽捏着,垂眸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扶玉秋。

    金乌的声音出现:“你要放过他?”

    “他是活生生的无辜生灵,不该被牵扯进来。”凤北河轻声说,“你神魂不稳,我会为你再寻其他灵药。”

    金乌似乎冷笑一声,却没再说话。

    凤北河单膝点地跪在床边,轻手轻脚想将彤鹤翎羽放在枕边。

    但刚一动,睡得迷迷瞪瞪的扶玉秋鼻子轻轻动了动,似乎嗅到奇怪的味道,突然挣扎着一伸手,一把抱住凤北河伸过来的左手。

    凤北河浑身一僵。

    扶玉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像是动物幼崽似的用鼻子拱了拱凤北河的袖口,左嗅右嗅半天,脸上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丑八怪……的味道。”

    凤北河呆愣看他。

    丑八怪?

    凤北河轻轻捏着扶玉秋的下巴,道:“谁?”

    扶玉秋迷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浑浑噩噩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得更傻:“你、你终于回来啦?”

    他的眼神似乎在看凤北河,却又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凤北河自小寄人篱下为人不喜,对情感十分敏锐。

    他怔怔看着扶玉秋那个依赖的神情,轻轻撩开被他嗅了半天的袖口。

    小臂上,有一道凤凰金翎还未彻底炼化完的羽状焦痕。

    刹那间凤北河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扶玉秋总爱拉自己手腕,甚至才刚认识他没多久就像是有奇怪的怪癖似的,爱挨着他左手坐。

    他是在嗅……这根翎羽上的灵力味道吗?

    扶玉秋认识仙尊?

    凤北河捏着彤鹤翎羽的手倏地一紧,近乎茫然地看着再次睡过去的扶玉秋。

    他明明那样厌恶人类,但却只对自己这么信任依赖……

    难道只是因为这根凤凰金翎吗?

    凤北河失魂落魄地捏着那根未送出去的彤鹤翎羽,枯坐在院外一夜。

    天光大亮,冬日罕见地出了暖阳。

    扶玉秋对昨晚之事一无所知,高高兴兴地裹着厚厚的大氅拍开窗子,像是终于做了个重大决定般。

    “风北河,我想离开闻幽谷,去世间走一走!我们先去凤凰墟吧。”

    凤北河背对着他,看着刺眼的朝阳。

    半天,他才回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只是眼中却毫无温度,如同一潭死水。

    “好。”

    ***

    扶玉秋像是坠入一个永不见底也不见光的黑暗中,挣扎着想要寻找一根救命稻草,伸出十指却根本瞧不见任何东西。

    声音、光芒全部消失,就像是……

    死了一样。

    扶玉秋茫然。

    意识的最后,他只记得自己被一只鹰抓着飞入虚空,惨烈的啾啾不已。

    再然后就没了记忆。

    他现在是又死了吗?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吗?”

    扶玉秋并不觉得惧怕,总觉得周围有一股奇特的温度包裹着他,莫名让他心安。

    这时,周围突然有了声音。

    那声音好似从地狱黄泉传来,森冷又邪嵬。

    “……你确定?”

    “嗯。”

    “我要的不多,只要你随便给我一簇涅槃火就好。”

    “好。”

    “你会记得吗?”

    “我……”

    扶玉秋努力去听,那声音却像是戛然而止似的,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扶玉秋有些着急时,伴随着一阵阵火焰灼灼燃烧的声音,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

    “我还……”

    扶玉秋迷茫。

    记得?记得什么?

    到底是谁在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声音传了过来,没一会光芒也逐渐从头顶一点点笼罩而下。

    许久,强烈的光芒骤然刺入视线中,扶玉秋急忙闭上眼睛,感觉眼瞳都要被刺瞎。

    不知过了多久,扶玉秋再次尝试着睁开眼睛时,周围已不是漆黑一片。

    只是看清楚周遭后,扶玉秋气得差点又要灵丹自爆。

    ——不知道是谁,又他啾的把他关在笼子里了!

    扶玉秋被迫化为白雀原形,整个圆乎乎的身子蜷缩在磕碜的铁笼中,旁边的边角还有截铁丝翻了出来,做工用料极差。

    铁笼难看得很,像是被人赶工做出来的。

    拿这个铁笼和九重天华美的金笼作了一番对比,扶玉秋嫌弃地左看右看:“这也太不讲究了,肯定不是活阎罗那厮做的。”

    扶玉秋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催动内丹水连青来打破这一堆凡铁。

    但才刚一动灵力,内府却像是被寒冰冻住了似的,疼得他“啾叽”一声,冷汗连连地再次趴了下去。

    扶玉秋疼得身体都在发抖。

    就算是个傻的也知道内府肯定被人动了手脚,当即不敢再动灵力。

    等缓过来那股疼劲儿,扶玉秋恹恹地爬起来,从铁笼缝隙左右看了看。

    他似乎正在一处宽阔冰窖中,头顶还在飘落着雪,好在扶玉秋现在是白雀,有羽毛抗冻,但凡换成幽草原形,肯定被冻得久睡不醒。

    扶玉秋抖了抖羽毛上的雪,也逐渐回过味来。

    雪?

    活阎罗不是在下界禁雪,这雪又是哪来的?

    还是说这里已不是下界了?

    见到铁笼上有个小锁,扶玉秋当即眼睛一亮,回头用尖喙当即薅下来自己一根羽毛,打算用阴藤教他的法子把这锁给强行撬开。

    只是还未行动,这空荡荡的冰雪处突然凭空出现一只雪豹,正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

    扶玉秋:“啾——”

    白雀被突如其来出现的大猫吓得满笼子乱飞!

    雪豹嫌弃地瞥他一眼,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扶玉秋而来。

    扶玉秋啾啾直叫。

    当幽草时有人想吃他,现在变成鸟了怎么还是不保险?!

    难道只有变成人才能最安全的吗?

    应该没人会吃人肉吧?

    扶玉秋吓得魂飞魄散,本能想催动内府灵丹。

    ……然后他又疼得蜷缩下去,连惨叫都没力气了。

    下一瞬,那血盆大口却只是咬住铁笼上歪歪扭扭的铁丝,将铁笼叼着一摇一晃地离开了冰窖。

    扶玉秋:“……”

    扶玉秋这才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用被人一口吞了。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下来,扶玉秋又突然反应过来之前凤殃和凤雪生的叮嘱。

    这白雀壳子的水灵力……似乎能灭金乌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