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琢不敢回头,怕自己舍不得,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长乐宫。

    ***

    北镇抚司。

    “大人。”孔尚一脚踏进门槛,拱手拜道,“大人见到七殿下了吗?”

    沈青琢微一颔首,“见到了。”

    孔尚语气担忧:“殿下伤势如何?”

    “他自己说没什么大碍。”沈青琢回了一句,又吩咐道,“将林大人请过来。”

    两年前,他与林瑾瑜于户部尚书府上再次相遇,把酒言欢,一拍即合,最后顺利劝得林大人踏上仕途。

    身为正二品尚书大人的嫡子,通过“荫子”制,即可上任正六品官职。

    但林瑾瑜偏偏不想要他爹荫来的从七品中书舍人,自己入了锦衣卫,从小旗开始干起。当然,在沈大人明里暗里的照拂下,林小旗的升迁之路顺顺当当。

    半年前,元妃娘娘去寺庙祈福时,再度遭遇刺杀,险些丧命,禁军办事不力,处置了好一批人,沈青琢则趁机将他调进禁军,做了禁军都指挥同知。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后,林瑾瑜踏入北镇抚司,朗声问道:“沈大人急着召见卑职,有何要事?”

    “没什么事,便不能找你么?”沈青琢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抬起脸来,“林大人最近忙什么呢?”

    “我可不信你是忽然想我了。”林瑾瑜找了把椅子,不客气地落座,“对了,听闻晋王凯旋回宫了?”

    青葱指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沈青琢叹了一口气,“我找你来,正是为了此事。”

    林瑾瑜正色道:“我还听闻,晋王伤势过重,难道是真的?”

    “不论真假,这段时间,禁军都要打起精神来。”沈青琢压低了嗓音,“尤其是年关将至,各位王爷们也要回宫了。”

    林瑾瑜顿了顿,扬眉问道:“你说的时机,到了?”

    “那位不一定能熬过这个隆冬,还要看各方牛鬼蛇神,打算何时开始动作。”沈青琢与他交换一个眼神,“于我们而言,这次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先做好准备。”

    变天,不过是在瞬息间而已。

    林瑾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禁军随时待命。”

    ***

    再次回到长乐宫,暮色苍茫。

    沈青琢一进门,当值的小太监就激动地喊道:“公子!”

    “小声点,别惊扰了殿下。”沈青琢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问,“殿下睡下了吗?”

    太监小声回道:“还没呢,太医正在给殿下换药。”

    沈青琢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往内殿走。

    “吱呀”一声,他推开殿门,“小七,先生回来了。”

    萧慎闻声后,立即将褪下的衣衫拉了上去,陆太医一个措手不及,差点打翻了托盘。

    然而,眼尖的沈青琢,还是看见了那道几乎横贯整个后背的狰狞刀伤。

    他呼吸一窒,快步走至床榻前,一把拉下宽松的里衣。

    暴露在视线里的,是整片触目惊心的背,刀伤箭伤火器伤,种种伤痕纵横交错,新旧叠交,有的结痂后脱落成肉粉色,有的因为伤势过重发青发紫,还有最新鲜的这道破开后背的刀伤。

    “别看了,先生。”萧慎转回身,叹息般说道,“很丑,很难看——”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滚烫的泪珠子滴落在手臂上,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陆太医,你继续上药吧。”沈青琢胡乱地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转身走到窗棂前,背对他们站定。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再多看一眼,他就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半晌后,陆太医开始收拾药箱,“沈大人,药上好了。”

    再回身,那可怖的伤痕已被白色绷带牢牢包裹起来,看起来总算没那么刺眼了。

    萧慎坐在床榻边,唇角牵起好看的笑容,“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沈青琢眼眶红红地盯着他,“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萧慎面色不变,“先生,来我这里吧,我想近一点看着你。”

    沈青琢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陆太医又嘱咐一番注意事项,很快便背着药箱离开了,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先生不要板着脸嘛。”萧慎想去握先生的手,不妨却被躲开了。

    他面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又恢复如常,转移话题道:“先生,今晚会留下陪我吗?”

    “在先生面前,不用强撑着。”沈青琢终于开口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就像以前那样,摔了个屁股蹲儿,都可以向先生撒娇说好痛,而不是自己扛着。”

    萧慎张了张嘴,话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最终只笑道:“先生要是真心疼我,就抱抱我,好不好?”

    沈青琢吸了吸鼻子,俯身轻轻抱住他。

    这一抱,才发现小徒弟的肩变得这样宽阔,他都无法随手一把就圈住了。

    “天冷,先穿好衣服吧。”片晌后,沈青琢松开手,低声承诺道,“先生今晚不走。”

    “说起这个,方才先生扒我衣裳倒是很利索呢。”萧慎眉头微挑,语气含笑道,“那就罚先生,再替我穿上吧。”

    沈青琢脸一红,“先生一时情急么。”

    怎么说得他像是有多那个似的……

    他垂下眼眸,目光却恰好对上绷带下块垒分明的腹肌。

    他不由睁大眼眸,小徒弟竟然练出了如此结实的腹肌?

    萧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唇畔笑意加深,“先生想摸一摸吗?”

    说罢,便自顾自地捉住雪白纤细的手腕,将他的手心摁至自己的腹肌上。

    掌心接触柔韧坚实的凸起,沈青琢怔了怔,猛然回过神来,触电般缩回手,一连往后退了两步。

    坐在床沿边的萧慎站了起来,“怎么了,先生?”

    这一站,沈青琢彻底傻眼了。

    眼前这个比他高了快一个头的小巨人……

    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先生:还我软萌可欺的小徒弟呜呜呜……

    狼崽:对不起先生,我只能还你一个有八块腹肌和大口口的大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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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不止长了个头

    此前萧慎一直坐在床榻旁, 这会儿猛然站起身来,身高体格带来的压迫感便劈头盖脸地扑来。

    离开时分明还是清瘦挺拔的少年人, 再见面就长成了小巨人,沈青琢一时接受不了,满眼不可思议,又往后退了一步。

    “先生?”萧慎不明所以地唤道,习惯性想要朝先生走过去。

    结果刚迈开长腿,便牵动了背部的伤口,他微微皱了皱眉,依然没停下脚步。

    “别动!”沈青琢回过神来,伸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坐回去,谁让你动的?”

    萧慎身形一顿,乖乖坐回床沿边, 用那双墨黑的凤眸, 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不闹先生了,先生别离我这么远。”

    沈青琢犹处于震惊中, 忍不住问道:“小七, 你这两年都吃了些什么,怎么长得这样高大?”

    “没吃什么啊。”萧慎语气无辜, “就是信里给先生说的那些。”

    沈青琢这才想起来, 绥西畜牧业发达, 军民以肉蛋奶为主食, 再加上军营里训练战斗量大, 长成这样高大的体型也不奇怪。

    不过幸好的是, 小徒弟没长成虎背熊腰的样子。肩背宽阔健硕, 肌肉线条干净利落,漂亮结实却不夸张,每一处沟壑隆起都似乎隐藏着无穷的力量。

    沈青琢下意识垂眸,瞅了瞅自己单薄的身形,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以这副身体的情况,能顺利活下去就算不错,这辈子也达不到这种健康的体型了。

    “长高点好啊。”他俯身替青年穿好衣衫,又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先生就是有点感慨,一转眼,你都比先生高一个头了。”

    萧慎伸出双臂圈住他,又将脸贴在柔软的胸腹间,倾听先生的心跳声,叹息道:“才不是一转眼,是两年又三个月,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沈青琢被他说得心里发酸,不敢抚摸满是伤痕的背,只好抱住他的脑袋,“我的小七,一定吃了好多好多苦。”

    “不苦。”萧慎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我做的所有努力,皆是为了今日……”

    与先生久别重逢。

    温情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殿门被敲响,原是宫人将熬好的汤药送进来了。

    喝完太医开的药,又进了一些膳食,沈青琢扶着小徒弟躺下。

    由于背部的伤势过重,只能用侧躺的姿势,他还特意找了一块玉枕,抵在青年的腰臀处,防止夜里睡熟了不小心翻身。

    做好这一切后,沈青琢打算去贵妃榻上睡,却被拉住了手腕。

    “先上就在床上睡,好不好?”萧慎握住雪腕,撒娇般来回晃了晃,“我想多看看先生,可我都不能翻身。”

    躺在榻上一长条的青年,垂下眉眼时瞧着依旧可怜兮兮,黏黏糊糊的眼神好似是被胶水粘在了他身上。

    沈青琢心软,开口应道:“好。”

    两人相对而卧,他细细端详这张英俊凌厉的脸,看久了,便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干脆阖上眼眸。

    “先生怎么不看了,是我变丑了?”萧慎语气有些忐忑,“绥西不如盛京舒适,军营里都是糙汉子,我都被他们同化了。”

    “不是……”沈青琢掀开眼睫,一不留神跌进深邃如海的眼眸中,心跳蓦然加快,不受控制地往胸前撞了一下。

    萧慎一瞬不瞬望着他,“先生倒是愈发好看了,只是太清瘦。我不在的日子里,先生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鸦羽似的眼睫颤了颤,沈青琢心虚道:“舟车劳顿,你又有伤在身,早点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好。”萧慎并不急于一时,眼神里藏着说不出的温柔,“先生,做个好梦。”

    直到耳畔传来绵长轻缓的呼吸声,他才重新睁开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