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薛今是这是故意逗人,祁麟虽然和谢必安同级,但还是按照以往习惯,叫一声:“薛先生宴先生。”

    夜市里尽是特色小吃,香气混杂在一起,反而更香了。

    薛今是买了根烤肠,跟他们边走边吃,有障眼法在,其他人就会对他过眼即忘。

    像昆省这种文化大省,省内历史遗留下来的鬼怪不在少数,特别是夜市这样横跨日夜,摆在阴气最盛的时间,和鬼市类似的地方。

    阴阳交替,人的生气被月光压了压,鬼怪就能接近。

    边上走过好几个穿着不知哪个朝代衣服,头上戴着钗环的女鬼,路边有个男人在垃圾桶旁边抽烟,一只清朝老鬼就在他边上,耸鼻子吸二手烟。

    这些鬼都错过投胎时间,忘却过去,沦为了野鬼,地府不管,就会留在人间,直到哪天自己觉得没意思,就直接消散了。

    时代碰撞的视觉冲击还挺新奇,付桓宇看了半天,转头见薛今是走过二手烟老鬼,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忽然也有些馋,转头去买烤肠了。

    回来他捏着两根烤肠,忽然见黑白无常面前多了个人。

    长发及腰,精致面孔雌雄莫辨,一身嫩黄色连衣裙……不是那天在地府见到的女鬼是谁?

    付桓宇愣在原地,薛今是他们看过来,就见他举着两根烤肠的傻样。

    女鬼表情奇怪,问:“你们朋友?”

    薛今是冷漠:“不是。”

    他们说话,付桓宇才回过神,脸上红着走过去,烤肠晃晃悠悠。

    薛今是想,还记得给他也捎带一根烤肠……算了,还是能勉强承认这傻子是他徒弟。

    傻徒弟走到人鬼堆里来,羞涩万分,显然把薛今是之前的话抛在了脑后,烤肠往前一递,送到女鬼面前道:“吃吗?”

    女鬼:“……”

    薛今是:“……”

    这小子,表情明显得连猪都能看出不对劲,女鬼脸色更复杂了,她摸摸身上的黄裙子,干巴巴道:“啊……不吃。”

    随后又说:“那个,人鬼殊途……”

    付桓宇见自己小心思被戳破,立马慌乱一瞬,然后捡起直男的倔强:“我、我没那个意思!”

    众人看向他手中的烤肠,付桓宇瘪着嘴递给薛今是,道:“我给你是因为那什么……有朋自远方来,该招待就招待,实际上买给我师父吃的!”

    薛今是呵呵一声,探头一口就咬了大半,傻徒弟可以不要,但烤肠谁能拒绝呢?

    女鬼闻言松了口气,笑道:“是这样啊……我原本还想给你说,我不搞黄昏恋呢。”

    付桓宇表情又裂开了,联想到对方是鬼,样子肯定保持在死的时候那样,于是小心翼翼问:“您、贵庚?”

    女鬼羞涩:“今年二百八十三啦~”

    这一刻吹来一阵风,付桓宇裂开的玻璃心被吹成了飞灰。

    失恋了呜呜呜。

    薛今是:哈哈!

    众人闷笑,付桓宇独自悲伤。

    薛今是问起女鬼的身份,她说:“我就是尘缘未了,得报恩,什么时候找到恩人报完恩,我才甘心去投胎。”

    薛今是恍然:“还情鬼?”

    女鬼也不避讳:“对。”

    有的鬼生前承了别人的恩没还,死后也对此念念不忘,执念深重化成还情鬼,不报恩无法投胎。

    女鬼在地府也呆了两百多年了,跟鬼差们也熟识,这次来阳世是因为找到了恩人转世。

    她道:“上次找到他后入梦,问起愿望……没想到他想结婚,唉,我回地府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这才打定主意完成他这个愿望,嫁给他后我就准备去投胎了。”

    薛今是:“……”好家伙,以身相许。

    付桓宇:再次裂开。

    闹了一会儿,薛今是打算打道回府,转头却见女鬼一直跟着他们,好奇问:“顺路?”

    女鬼微微一笑:“对啊,我要去前边那个戏园子,我家在那儿。”

    “嗯?”薛今是疑惑,他这才发现,女鬼身形修长高挑,身段也颇有韵味,问:“你生前是那儿的人?”

    见薛今是打量自己,女鬼道:“对啊,我生前是那边的角,那时候戏园子才刚建成没多久呢。”

    这么巧,付桓宇即使玻璃心碎了一地,但些微好感还在,这时候忍不住说:“我们在那边拍戏,真有缘。”

    “是吗?”女鬼惊喜,“你们是明星?”

    说起这个,付桓宇一丝奇妙的虚荣心上来,咳两声之后,开始给女鬼讲自己有多厉害,名气有多高。

    女鬼听完感叹一句:“放我们那个时候,你也算一方名角了。”

    “嘿嘿。”付桓宇傻笑。

    薛今是:“……”

    今晚沉默的次数格外多。

    宴来朝看着觉得好笑,伸手猝不及防在他头上揉了一把,随后自然转头,问女鬼:“还没请教你的姓名。”

    女鬼挥挥手,道:“非衣。”

    付桓宇羞涩:“非衣……你名字真好听。”

    薛今是伸手抓抓脑袋上的头发,抿了抿唇,觉得心里有点异样,但深究下去又不清楚是为什么,索性甩甩头不再纠结。

    走过街角,戏园子和酒店的方向就不同了,付桓宇跟非衣道别,跟着薛今是他们回酒店。

    前台是三班倒,夜里也有人值班,薛今是一行人回来的时候,那边前台口中哼着咿咿呀呀的腔调,听起来还挺不错,是戏曲。

    付桓宇听后,忽然凑过去,前台见他过来立马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付桓宇想,这个前台既然哼戏曲,那应该也有了解吧,于是忍不住好奇打探:“姐姐,你知道那边戏园子的事吗?”

    前台小姐姐看来已经被毒打过,听了后没有给他说任何传言,下意识道:“不信谣不传谣……”

    付桓宇:“……我不是问这些,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下,你知不知道那戏园子以前,有个叫非衣的角?”

    只要不是打听怪力乱神的东西,前台就恢复正常,恰好她也了解过,于是想了想,道:

    “啊,的确是有……叫非衣是吧?”

    她道:“我记得这是个唱花旦的角,当年戏园子才落成,没什么名气,招不来客人和有名的角,这个非衣一出场,可是直接唱响了戏园子的名声。”

    “戏园子门口就贴了她的生平,你可以去看看。”

    付桓宇忍不住道:“这么厉害啊……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说完他转头,就见薛今是他们在一旁听完,跟着上楼了。

    付桓宇:“明天我去剧组的时候,得好好看看。”

    薛今是睨他一眼:“人家不搞黄昏恋。”

    付桓宇:扎心了。

    他狡辩:“我没有想跟她在一起……就了解了解。”

    薛今是似笑非笑。

    回到房间,宴来朝关门前叫住薛今是,轻声道:“晚安。”

    薛今是顿了顿,回他:“晚安。”

    付桓宇在边上没进门,抬眼期待地看着薛今是。

    薛今是直面他的期待,表情和蔼,张嘴:“滚去睡觉。”

    付桓宇震惊:这不公平!

    第二天到剧组,付桓宇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戏园子门口的名人介绍。

    非衣就挂在头一个,上边不是她寻常的样子,而是戏曲扮相,头面齐全粉腮娇美,正是花旦的扮相。

    上边写,非衣是裴园出的第一位名角,她凭一己之力救活了戏园子。

    她实力过硬,在当年几乎轰动了整个华国,甚至有人专程从遥远的南方赶过来,就是为了听非衣的戏。

    不过非衣很神秘,也洁身自好,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私下的样子。

    当时还有人戏称戏院主人裴少爷金屋藏娇,后来裴少爷有很多绯闻,非衣是其中最”经久不衰的一位。

    付桓宇没想到这些人连这些花边新闻都写了上去,呵呵两声阴阳怪气:“这么海,裴少爷真不是个东西。”

    薛今是早在他还在生气非衣绯闻的时候,就带着宴来朝先进去了。

    要到拍摄地,就要先经过一处弄堂,薛今是原本如往常一样径直路过,却在拐角的时候有所察觉,停下脚步。

    宴来朝侧目:“你也感受到了?”

    薛今是点头。

    弄堂这一块也是开放的景区,付桓宇过来就见薛今是他们走过去的背影,跟过去的时候还一头雾水。

    他们进到弄堂边上的一间房里,里边正有其他游客在拍照,四周人陆陆续续来往进出,薛今是却径直走到桌案边上。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大红色请柬,四周的人传来奇怪的眼神。

    那人在干什么,给桌子擦灰吗?

    付桓宇一进门就见到薛今是的动作,他走过去吃味:“怎么了?”

    看一眼上边的字迹,只隐约看到喜结连理几个字。

    他不是滋味:“非衣动作也太快了吧……”

    随后薛今是把婚书翻到最后,看到右下角落款:

    唐梨。

    薛今是垂眸道:“不是非衣。”

    付桓宇挠头:“那是谁?”

    薛今是捻起上边缠绕的一丝阴气,语气平淡得令人害怕。

    低声道:“死人。”

    一个死了一年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