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青的目光猝不及防地被深邃的双眸捕捉。

    “几点了?”温灼的声音有些低哑,双眼半睁着,带着些许慵懒。

    “不知道。”林蕴青转过头,移开目光。

    温灼打了个哈欠,转身伸手把床头柜的手机摸了过来。

    “六点半,还早。”说着他又闭上了眼睛。

    林蕴青直起身,打算下床。

    温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眼睛也没睁开,问道:“你起这么早干嘛?在家里都没那么勤快。”

    林蕴青歪了歪头,才意识到他说的“家”是指在夏城的住所。

    “要做早餐啊,还要准备制陶。”说着,他就下了床。

    温灼抬手揉了揉自己睡乱的头发,放下手臂,不小心摸到了身旁的位置,床单上还是热的。

    林蕴青走出房间,屋内还是静悄悄的,陆才和赵焉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大门,避免吵醒他们。

    还好厨房和洗手间独立于房子之外,他在外面活动,并不会打扰到屋内的人。

    但他的这番良苦用心下一秒就被人破坏了。

    温灼跟在他身后,来到客厅,抬脚踢了踢沙发上的人:“起床了。”

    陆才和赵焉根本不搭理他,转身面向椅背。

    在温灼的暴力叫醒服务下,屋里的所有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眼。

    “大哥,才六点多,现在还是假期,你做个人吧!”陆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朝他嘶吼。

    “起床做饭。”温灼简单地留下一句,就走向卫生间。

    他的生活助理凭什么给这几个家伙做早餐。

    大清早,林蕴青有些无奈地看着这几个身材高大的人坐在小板凳上,围着一篮子青菜,正打着哈欠且十分生疏地摘菜。

    早餐很简单,他们煮了一锅青菜粥,配了煎蛋和蒸肉。

    吃过早餐后,林蕴青到杂物房,拿出已经吸水软化的软泥,按照配方,把不同的软泥揉到一起。

    “这陶泥的调配是每次都不一样吗?”正举着手机拍摄的舒清问道。

    “不一定的,这主要根据作品的呈色来进行调配,比如我这次需要跟肤色相近的暗红色陶泥,那就按照这个需要去调,这块陶泥就由白粘土、瓷土、山沙和红泥组成。”林蕴青一边揉着泥,一边答道。

    温灼坐椅子上,用手托着腮,目光始终落在林蕴青身上,其实不止是他,原本还想凑热闹的陆才,这时也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林蕴青手中的动作。

    清晨的阳光不刺眼,透过叶缝碎成金光,林蕴青坐在树下,周边放着些他们都说不上名来的工具,他安静地温和地坐在凳子上,神色宁静,动作熟练。

    也许是制作方式在他们看来过于原始,完全没有现代的机械化,林蕴青看着像停留在了旧时光,与时代格格不入,与他们也格格不入。

    只是突然传来的脚步声惊扰了此时的宁静。

    脚步声急促且伴着说话声,声音越来越大。

    几人转头往院子门口看去,只见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大叔领着几位穿着衬衫踩着皮鞋的人走了过来。

    “诶!你们瞧瞧,这正好就是在捏陶呢!这可不就正正好了嘛!这事总算有着落了!”中年大叔瞪圆了眼睛,脸上挂满了笑容。

    他身后的几人也加快脚步朝林蕴青走了过来。

    温灼皱起眉,下意识地起身挡在林蕴青身侧,遮去了陌生人探究的目光。

    *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上关于夏城陶塑的内容,我编的,与现实无关嗷~

    第35章 传承人

    林蕴青的目光掠过温灼的后背, 看向为首的中年男人,虽然许久没见,但他还是能认出这位是村长。

    “蕴青啊, 过来过来。”村长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 刚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于是又急忙挥了挥手,“你不用起身, 忙你的,你的事情要紧。”

    接着他把目光转回身后的几位男子身上,说道:“这几位是县文旅局的领导, 听说你回来了, 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林蕴青用抹布擦干净手,起身朝几人点了点头。

    温灼没说话,瞥了他一眼,退到一边。

    一位穿着蓝衬衫的大叔走到他跟前,给他递了一张名片:“林先生,您好,我是文旅局宣传部的副部长。”

    “关于林氏陶塑的事情,这几年来我们一直都有跟进, 但由于一直联系不上您, 还遗憾此事只能无疾而终, 没想到今天倒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在他的解释下, 林蕴青倒是明白了。

    “说来也惭愧,我们县如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非遗项目。可林氏陶不一样, 林氏陶的名号就算是在省内也是响当当的。等您成为县非遗传承人后, 我们将会向市一级汇总申报……”

    听着他的这番话, 林蕴青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行的,我在制陶上没什么天赋,所以……我并不适合申报项目。”说着,他微微垂下了眼帘。

    “林先生妄自菲薄了,您是林氏陶唯一的继承人,年少有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成为传承人了。”

    林蕴青沉默下来,目光落在他刚刚揉好的软泥上。项目传承人,这个名号太重了,而且接下来肯定要应付很多事情,他没什么精力,他想和外公一样,有空捏一下陶就行。把制陶当做一生的事业,他从未想过。

    “林先生。”看到他的反应,蓝衬衫大叔的语气也由激动转向柔和,“我知道您肯定有许多的顾虑。但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我们民族文化和历史发展的见证,更是你们林氏存留于世的痕迹,是林氏家族的记忆之一,如果您放弃了的话,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美好的技艺和记忆也会默默无闻地消散。”

    “这是您希望的结局吗?其实您要做的不多,制作陶塑才是你的核心工作,其他事务我们会帮助您,我们会给您在县里或者市区提供传习场所以及宣传补贴……”

    “可是……”林蕴青抬起头来,“我现在在夏城生活,工作也在夏城,暂时不会回家乡,所以不太方便。”说着,他侧眸瞥了温灼一眼。

    温灼听到他这话,也扬了扬眉头。

    “确实不太方便,但没事,夏城离我们这儿也不远,坐高铁很快的,而且到时候如果您成为省级传承人,那以后主要的活动场所估计也在夏城……”

    他还未说完,温灼低沉地声音响了起来:“我们考虑一下,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好的,静候佳音。”几人也不再打扰他,转身离去。

    村长在离开前,还想跟林蕴青叨叨几句,但看了看面前几位身材高大的陌生人,他把话咽了回去,拍了拍林蕴青的肩膀,然后跟着大部队离开了。

    等他们都离开后,在一旁憋了好久的陆才和赵焉终于忍不住了。

    “蕴青你犹豫啥啊?非遗传承人诶,听起来多好听!”

    “对对对,一听就是个文化人!”

    一想想自己跟非遗传承人是朋友,说不定家里的老头子都会对他们刮目相看。

    “很麻烦啊。”林蕴青往屋里走去,“无端端又多了一份工作,而且肯定要提交很多资料,写很多东西,参加一些莫名其妙的活动。”

    而且他去担任那什么传承人,总觉得有些名不副其实,他也不像把制陶当做工作。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脑壳疼,下意识地撇开这个话题,往杂物房走去。

    舒清举着手机跟着他走进了杂物房,看到他拿开盖住架子的粗布,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物体下面是一个简单的机械装置,上面则是一个像铁制圆盘的东西。

    “这是陶轮,用来拉坯的,排出软泥里面的气泡,使得陶泥更‘熟’。”他有些吃力地抱起下面的架子,这东西还是有些重量的。

    不过很快,他就察觉到手中变轻。

    温灼走到他身边,抬起了架子的另一端,一起把陶轮抬到了院子里。

    林蕴青坐在陶轮边上,用手上下拉着泥坯。

    舒清看着他手中熟练自如的动作,总觉得有种莫名的优雅,不禁感慨:“我觉得大叔说得也挺有道理。林氏陶传承了几个朝代,一直到至今,被埋没了确实可惜。”看到明珠楠蒙尘,总是遗憾的。

    林蕴青垂下眼帘,手里的泥坯软韧,他手中的东西,将会从一个泥块变成一座陶塑。

    他知道爷爷是喜欢制陶的,而他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他小时候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村子里的小孩多数顽皮且不爱学习,而他作为一名老师的外孙,向来与小朋友格格不入。唯一能带给他乐趣和平静的便是跟着外公揉泥、拉坯、上釉、往窑里加柴。

    他知道,外公的遗物中有一大箱子的笔记本,都是制陶的心得,已经泛黄的纸页上是外公一笔一画写下的字以及烩下的图。

    外公去世时,他不过十来岁且陶艺不精,他知道,笔记是给他看的。

    把拉好的坯放到一旁,林蕴青拿出了一卷的工具,在身前整齐铺开,各式小刀和锥子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要开始了吗?!”围观的几人惊喜地靠了过去。

    “嗯,接下来要开始用刀雕塑了。”林蕴青从手边拿起了一把小刀。

    这个步骤一开始,他便坐了一整个下午,连午饭都没吃,不过心里的烦躁也逐渐散去,平静了下来,把传承人的事情抛到脑后。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烈日炎炎,所幸院子里有着繁密的树叶挡着头顶的炎热。

    旁观的几人也失去了耐心,回到屋内打游戏,舒清也只是把手机架在他面前,人也回到了屋里。

    林蕴青甚至都没察觉到观众已经全部散去,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手中的陶泥上。

    暗红色的泥块此时已经能看到人物的雏形,已能见其神态,这是一个携着寿桃的和蔼老人。这个塑像不像传统的国画以及瓷像那般线条圆润且写意,反而是更加写实,线条粗犷与纤细结合,风格奔放。

    温灼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虽然他不懂欣赏艺术品,但毫无疑问,林蕴青手中的作品在他看来风格十分特别,尤其不像林蕴青本人的风格。

    林蕴青本人什么风格?温和?倒也不是,偶尔会耍些小机灵。

    反正无论如何,这怎么看都不像没有天赋的样子。

    看到他稍稍停下动作,抬手伸了个懒腰,温灼这才把手里的面包塞到他嘴里。

    “唔。”猝不及防被人堵住了嘴巴,林蕴青瞪圆了双眸,往旁边一看,松下肩膀,啃着嘴里的面包。

    “林大师真是了不起,为了作品废寝忘食,实在是令人敬佩。”温灼垂眸看着他。

    “唔,唔……”林蕴青被面包堵着嘴,没条件反驳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抓面包。

    在他碰到之前前,温灼抽回面包:“撒手,满手泥,别碰。”

    “我这是为了谁?”林蕴青撇了撇嘴,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倾身过去,用嘴追着面包,又咬了一口,“我这是在为您工作,帮您制作生日礼物呢。”

    “真是辛苦林大师了。”

    把面包吃完后,他又喝了几口水,才继续手中的工作。温灼则坐在不远的石桌前,用平板处理工作事务。

    太阳缓缓移动,直到落到树梢上。

    “你觉得我应该去申报那什么传承人吗?”林蕴青用画笔在陶塑涂上最后一笔,才稍稍把心神放一点回到今天早上的事情上。

    “你想申就申。”温灼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