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白天的各种不满意,此时迟朝暮望着这双眼睛,竟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单手支撑着下巴,仔细端详片刻,竟是不自觉勾唇轻笑。

    真好看。

    第二天,迟朝暮没让林医生来接,而是自己一大早就出门,在商场逛了老半天,依然没找到合适的礼品。

    他想买关于复健的书,却又想到书写得再好,也没有医生的检查和安排更适合当事人。

    他想买残疾人物励志书籍,却又担心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诅咒他。

    犹豫过后,他离开时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买。

    这样不行,还是得多了解一些,无论是病情还是性格喜好。

    至于今天说好的礼物……

    郁止一早起床,吃了清淡的营养粥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在病房里看书。

    房门敲响,他握着书的手微微一紧,很快又松开。

    “请进。”

    周秋心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笑着招呼道:“早上好郁先生。”

    郁止看了她两眼,才淡声道:“早上好。”

    周秋心挑眉,“郁先生在等什么人吗?”

    她昨晚把郁止发来的录音听完了,心里对那位郁止新交的朋友正好奇着,没忍住打趣了一句。

    不出意料,郁止没搭理她。

    周秋心也只好遗憾地收回视线。

    她正要将花放在床头,却发现床头已经没有给她摆放的位置。

    一束造型精致的紫色纸花占据了她的视线,回想起昨天的录音,周秋心忽然明白过来。

    她一边将自己的花放远,一边笑着和郁止攀谈起来。

    “看得出来,郁先生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看来交友确实有益于身心,郁先生不妨可以多与新老朋友交流一番。”

    “据我所知,您并未告诉他们您的处境和病情,很多人都在担心。”

    少数知道点情况的那几个,也只知道郁止是病了,却不知道他是什么病,还以为他和其他职业选手一样,是手伤或者腰伤。

    郁止放下书,端起手边的热水喝了半杯。

    “知道又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

    郁止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层驼色毛毯,遮挡住秋意渐浓。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他们最重要的人,甚至不是无可替代的人。既然如此,又何必拿自己的事给他人增添烦恼。”

    并且,在原主心里,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一定能感同身受,或许你露出颓势狼狈,别人只觉得烦躁无趣。

    人间悲喜并不相通。

    周秋心摇摇头,“您太偏激了。”

    郁止随意笑笑,“或许吧。”

    即便如此,也不会改。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

    郁止转头看去,沉默片刻,才出声道:“进来。”

    果不其然,来人是迟朝暮。

    “美……”迟朝暮打招呼的声音还没说完,视线便被室内另一个身影吸引打断。

    他微微一愣,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啊,原来还有其他人啊……”迟朝暮视线在周秋心身上停留片刻,犹豫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

    周秋心年轻漂亮,他便以为对方是郁止的亲人朋友,又或者……有可能是恋人?

    顷刻间,心中便思绪翻涌。

    周秋心笑了笑,并未说话。

    郁止转动轮椅,面对迟朝暮,“进来吧,周女士是来与我商讨工作上的事。”

    闻言,周秋心挑眉,心中微动。

    原来是同事,迟朝暮心想。

    他走了进去,但因为有其他人在场,迟朝暮说话都收敛矜持几分,没有昨天和郁止的自然大方。

    见状,周秋心便识趣地找了个理由离开。

    出了病房,她回望关闭的房门,心想大概或许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不需要她天天来跟踪报道?

    没了其他人,迟朝暮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郁先生,昨晚睡得好吗?”迟朝暮也注意到了床头的纸花,心中有些开心,看来对方是喜欢他这个礼物的。

    郁止随意点头,视线却在他手上停留片刻,最终看向迟朝暮,“礼物?”

    迟朝暮有些尴尬,轻咳两声,犹豫着道:“我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你怎么样?”

    郁止:“……”

    他心头一跳,暗道这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最后想了想,你待在医院一个人复健应该会很无聊?我多来陪你聊天,陪你复健,你觉得怎么样?”

    我把时间当礼物,附带陪伴,又携鼓励,填充你的空虚和寂寞。

    郁止默然无语,这事听着浪漫,实则多有无赖,本质白嫖。

    不过他心里到底一松,果然,是他想多了。

    嗯……等等。

    他挑眉抬头,看向迟朝暮,语气意味不明,“谁告诉你,我是腿伤住院的?”

    迟朝暮一愣,“我自己猜的……难道不是吗?”

    郁止目光深深,仿佛有一潭深渊静水,表面的平静遮挡住了下面的翻涌的漩涡。

    忽而,他浅浅勾唇,似乎带着一股不在乎的随意,“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郁止回避了那双眼睛。

    第144章 七日的邂逅4

    不是腿伤,那是什么?

    疑惑在心头浮现,却又被迟朝暮不以为意地抛到脑后。

    他自小父母双亡,两家长辈自觉亏欠了他,一直把他捧在手心里长大。

    迟朝暮的世界里只有美好,还没经历过悲伤痛苦、生离死别。

    死亡于他而言,还是只存在于异次元的名词,它出现在课本上,出现在电视里,出现在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的文学艺术作品里。

    从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因此他只觉得很遥远,遥远到若非艺术需要,他根本想不到。

    郁止看了看面上满是挂着轻松惬意笑容的迟朝暮,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他没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病情,不是怕迟朝暮难过,也不是怕他害怕。

    而是怕这会成为催化剂,令原本不甚清晰的好感被迅速戳破,剥去模糊朦胧的那层阻隔,激发出每世积累的感情,一旦拿起,便再难放下。

    眸光微垂,遮掩住眼底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心疼,郁止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手腕,这是原主习惯性动作,作为一个电竞职业选手,手的负累极重,需要时刻找机会放松,虽然现在不打了,但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改变。

    迟朝暮正想跟郁止聊天,增加了解,做朋友嘛,总要有一方主动才对,哪知还没说上几句话,他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郁止,拿着手机去外面接了电话。

    “喂,奶奶?啊?回家啊,好啊,不过今天可能不行……”他转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屋里的郁止,“嗯嗯,我知道,中秋一定回去!”

    “什么?绍诚他交女朋友了?那挺好啊!”

    电话那头的老太太不高兴道:“好什么好,偷偷交了个来历不明的女朋友,还说是什么真爱,非要带回家,他怎么不想想段家的丫头对他也痴心一片,等了这么多年,消息要是传过去,我们家还怎么在段家面前做人?”

    “真爱真爱,听见这两个字我就气不打一出来,要不是……”

    话到此处,老太太止住了话头。

    迟朝暮知道,这是又想起了他那对父母。

    迟朝暮父母当年也都是天之骄子,是家里新一代最优秀的代表,本该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然而两人却从欢喜冤家打打闹闹走到了一起,结婚生子。

    两家门当户对,又知根知底,这本也是好事,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两人过后也没改变欢喜冤家的模式,时常小打小闹玩情趣。

    迟朝暮的母亲在怀了孩子后,大着肚子还闹离家出走,路上意外遇上车祸,抢救无效。

    迟朝暮是被剖腹取子,差一点就活不成。

    女儿没了命,林家不依不饶,趁乱抢走了迟朝暮,非要迟家给个说法,迟家自觉理亏,各种赔礼道歉,两家人正纠缠着,谁也没有想到,一直消沉的迟朝暮亲爹,就在所有人没注意到时,自杀身亡。

    死前还留下遗书,说承受不住失去妻子后的痛苦,想提前去找她,一起喝孟婆汤,一起过奈何桥,争取来世再做一对恩爱夫妻。

    他的自杀究竟是真心还是一时冲动,已经无从得知,但迟家长辈却是又痛又怒,他们是普通人,没有经历过生死不渝的爱情,哪怕知道这世上或许有,却也不愿接受自己孩子宁愿抛下父母亲人,抛下幼子,去追一个死人。

    从此他们便对真爱、爱ta爱得要死、死了都要爱这类话反感不已。

    迟朝暮堂哥现在的行为可不是戳他们肺管子了吗?

    迟林两家的闹剧以迟朝暮父亲的死亡告终,两败俱伤,谁也没能讨得了好,最终长辈们关系平平,也只有对迟朝暮例外。

    迟朝暮从小父母双亡,两家长辈轮流养大,小孩子天生渴望父母,他自然也不例外,从能说话起便问过不少次。

    两家长辈虽然气他父母的任性妄为,却也不愿意让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便只挑好的,说他们是阎王爷都分不开的爱侣,他是他们爱的延续。

    他们却不知,这些话在小小的迟朝暮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影响。

    小小的他有着大大的疑惑。

    什么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