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实低估了人在危难当头之际,对待未知结果的那份恐惧心态。

    但其实是死也好,是活也好,于他而言,这些经历早以成为过往生活里的一类常态。

    在这世间,总会遇见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唯独有一点,与以前大不相同。

    谢恒颜从未像现在这样,坐在十来余人围聚成堆的拥挤房间里——纵然夏夜热潮迎头铺面,此刻能感受到的,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与甘甜。

    柳周儿说:“小时候家里很穷,爹娘两人加上三个兄弟,常常像这样挤在一张榻上睡觉。”

    小绿也接过话头,坐在一众姐妹中央,裹着被子轻声说道:“我家还多个妹妹来着,原来老喜欢往我怀里钻。”

    住隔壁的阿春也插话道:“我家妹妹也是,有事没事就来和我抢被子盖,现在人家长大了,都已经嫁人生娃娃去了。”

    小绿眼睛又是一红,偷偷撇过头道:“哦……我老家前年发涝灾,妹妹给大水淹死了……”

    柳周儿一见情形不妙,赶忙拽着谢恒颜的胳膊喊救场:“小谢,小谢快说说你家妹妹,几岁了?成亲没有?生娃娃没有?”

    谢恒颜浑身一僵,随即手足无措道:“我……没有妹妹。”

    “兄弟呢?”

    “……没有。”

    “阿娘呢?”

    “没有娘。”

    柳周儿有些无语:“那你有什么?”

    “只有一个阿爹。”谢恒颜悄悄朝后挪了几分,总觉和这周遭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他前段时间……呃,不见了。”

    小绿咋舌道:“不见了?这大活人还能不见么?”

    谢恒颜:“为啥不能?”

    小绿:“他上哪儿去了?”

    柳周儿回头嗤道:“都说人不见了,你这不是问的废话?”

    小绿又关切问道:“那……你有他的消息没有?说出来,咱们也许能帮你找找。”

    “……没用的。”谢恒颜尴尬道,“他不要我了。”

    众人闻言,纷纷难以置信:“啥?不要?!”

    谢恒颜直起腰杆,一股脑地朝屏风处缩:“是啊,不要了。而且……”

    “而且?”

    “而且,我也不认识路啊。”谢恒颜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可能是我胡乱折腾,离他越来越远也说不定。”

    小绿却道:“这不好说——你原来家住什么地方?”

    谢恒颜愣了一愣,还是如实答道:“铜京岛。”

    “……拂则山另一边,临海那座铜京岛。”

    第18章 着火!

    据说在很久之前,铜京岛尚还算是一座相对富饶的活人岛屿。

    大多岛民依靠捕鱼为生,日常供求完全能达到自给自足的需要。所以人们过遍了平凡安逸的普通生活,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座四面临海的封闭岛屿,会沦落至山穷水尽的困苦地步。

    过往的记忆,谢恒颜并不想与人透露得太多。尤其这屏风后还另有一双耳朵听着,似时时刻刻,都在打探他的底细如何。

    好在姑娘们都累了,打打闹闹折腾一阵,也就卷上被褥各自睡得憨甜。适才还一片欢声笑语的温暖氛围,顷刻又只剩得谢恒颜一个。

    可他累是归累,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安心入睡。

    “怎么可能睡得着?”

    此时夜已渐深,满室具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轻响。姑娘们偶尔睡得香了,还得咧嘴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鼾声。

    谢恒颜瞪眼望着窗前一排齐的红烛:“……她们是不是不拿我当男人看?”

    屏风后的印斟:“……”

    “喂,姓印的。”谢恒颜自己睡不了觉,便上赶着跑去祸害别人,“你怎么还不走……准备呆到天亮不成?”

    印斟不想理他,更不想开口说上半句话。

    “印斟?”谢恒颜小声道,“我没喊错吧,你是叫这名字?”

    印斟心道,这厮的眼睛耳朵也是灵得很,走哪儿都能把旁人的名字关系听得一清二楚。

    谢恒颜:“……算了,不理就不理,谅你也不敢开口说话。”

    说罢恣意朝后一靠,枕着背面那扇屏风打算睡上一宿。

    他自己也累,连带意识都略微有些混沌。说来无非就是睡熟与半醒的区别,倚上屏风没过多久,人就跟着一并恍惚起来,伴着一室梦呓之声进入浅眠。

    偏在此时,一阵风来,掠过窗前一排整齐堆放的幽幽红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