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

    话音刚落,康问只觉从头到脚被双无形的巨手彻底缠住,与此同时,身后猝然传来一阵异常陌生,仿佛是枯木碎裂般的脚步声响——

    喀哒、喀哒。

    喀哒、喀哒。

    谢恒颜惊愕抬眼,几乎就在那串声音发出来的一瞬之间,猛地拽住康问的衣角,大声喝道:“走!”

    随后不管不顾,蒙头闯进隔壁一间半开的房间。康问后知后觉,只看谢恒颜背靠木门将它死命抵住,不由得闷声发问:“怎、怎么?”

    谢恒颜回头反问:“你真是成道逢的徒弟?”

    康问恼道:“我怎么不是他徒弟了?”

    谢恒颜:“外面那什么声音,你认不出来?”

    康问一头雾水:“什么声音?我没听见。”

    “算了,对牛弹琴。”

    谢恒颜一捋脑壳,回转过身,好巧不巧,恰又是撞上屋内那扇泛黄碍眼的屏风——他心头一跳,顿时有些头疼难忍地道:“怎上哪儿都离不开这破屏风了?后面还能有鬼不成?”

    康问却道:“我看,她就是存心和人过不去!什么狗屁屏风?直接拆了便是!”

    “喂,你……你等等!”

    话没说完,康问那双管不住的贱手,已经毫不犹豫往前探了出去。

    谢恒颜有时候是真的觉得,这人脑子铁定被驴踢过——但光这么觉得,并没有任何实际用途。康问那厮一心心切想做的事情,压根就没人能够拦住。

    片晌只听稀里哗啦一声脆响,两人同时自屏风前方,投来胆怯又带有几分奇异的目光。

    但见彼此双方相隔不过数尺之遥的地方,是张干净整洁的木床,外加一层半指宽的粗糙厚褥。厚褥之下,即是显而易见一道凸起的人形,却无端遮盖得密不透风,连最基本的耳目口鼻都没能露出一样。

    康问自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对准床铺方向,刻意提高声音喊道:“黎姑娘,这被褥底下埋着个人,就是你家丈夫封偿没错吧?”

    谢恒颜问:“你想干嘛?”

    “咱们好生打个商量——收起你那些膈应人的伎俩,老老实实随我回璧御府认罪。也许我师父看在邻里之间的面子上,不会对你家人下太重的手。”康问冷下声音,字字清晰地道,“但你若定要在此纠缠不休的话,你黎家上下十几个人头,管它是人是妖是鬼神,放到来枫镇上,多半都是乱棍打死的下场!”

    谢恒颜忍不住道:“你这样恐吓人家,有得用吗?”

    “总比不说要强!一群没出过山的小喽啰,还能把我怎么样?”康问继续喊道,“黎姑娘,你丈夫还在床上瘫着呢,劝你赶紧收手,不然我可就……”

    “——你大可,试一试看。”

    恰在此时,耳畔猝然传来一道浑厚震耳的男声。

    谢恒颜和康问霎时转身,但见那木床边缘严密遮盖的被褥应声落地,其间一道黝黑壮硕的男子身影自床头勉力坐起,同时周身关节扭曲变形,接连发出一串类似于朽木不堪折断的异响。

    ——便与方才走廊中的脚步之声如出一辙!

    直到这时,他们才彻底无误地看清,在那屏风无限遮掩的另一头角落,究竟躺着一个如何怎样的人物。

    那是……黎海霜心心念念的丈夫封偿。

    失去泛黄屏风的刻意遮掩,沉厚被褥的庇护包裹——彻底显露在人眼前的,仅是一具溃烂枯朽,头脚皆已蔓上青褐斑纹的男子腐尸。

    人已经死了。四肢僵硬,面目皲裂,甚至隐有蠕动的白虫,自身体各处细孔当中爬进爬出。

    但自谢恒颜这一独特角度看来,他分明还活着。

    因为当封偿翻身自床头坐起的那一瞬间,谢恒颜几乎能异常清晰明了地瞥见,男尸漆黑下陷的眼眶底部,正泛起两束狰狞可怖的红光。

    他麻木而机械地重复道:“你来,试一试。”

    康问当即骇得心如擂鼓,面色发青:“我……”

    话没说完,已被谢恒颜倏而伸来的手掌用力盖住。

    他的掌心细腻冰凉,即便在这热流升腾的绵长夏夜,亦带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康问微侧过头,谢恒颜只僵声道:“康问,你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说……”

    ——话。

    最后一个字,尚没能来得及落下尾音。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地面震颤,房梁塌陷,整间旧屋蓦地发出摇摇欲坠的警示之声。

    那方才还躺在床面动弹不得的腐尸封偿,此刻手脚错位,关节扭曲,几乎是以一种无法逆转的诡异姿势站直腰身,缓慢向屋中面面相觑的二人挪开了脚步。

    “这他妈,到底是……”

    康问目眦尽裂,同时伴随一声惊恐到极致的惨嚎:“什么东西啊!”

    喀哒、喀哒。

    喀哒、喀哒。

    ——愈渐朝前逼近。

    实际对于自小受尽印斟与成道逢保护的康问而言,眼前的东西,他知道是妖,但他无法区分对方归于一个怎样的种类,甚至不知该如何才能正确地加以防范。

    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紧拽手中稀稀拉拉数张符纸,一股脑地投掷出去,纷纷拍向封偿不断放大推近的正脸。

    “僵尸?厉鬼?还是……山猫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