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问闻声朝外扫视一周, 发觉身边挤作一团的人亦大多是同样疲惫不堪的表情。于是他适时地闭上了嘴, 忐忑不安之间, 不忘小声嘟囔道:“我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成道逢道:“有何可担心的, 天塌下来,有你师父撑着,还怕你比我先死不成!”

    成觅伶眼圈一红,慌忙唤道:“爹!”

    康问亦是哽到喉头微涩,回头时定定凝视着成道逢的双眼,而成道逢却仍自定身于原地,以他那双苍老却额外有力的掌心,默默支撑着头顶一层笼罩所有人的巨大结界。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的师父已经老去了许多。可成道逢至今还像是最初记忆里的那样,无时无刻,都在用他那强大安稳的能力,尽职尽责守护着他们这一整座小镇。

    而固执凶悍的外表,只是他用来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倏忽间康问转过头去,闷着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对成道逢道:“对不起,师父。”

    成道逢并未给出回答,他在专注维持着手边的结界。

    成觅伶却不可思议地道:“好生生的,你突然道歉做什么?”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总爱调皮捣蛋,总爱闹。”康问缓声道,“如果这一次,我们能顺利度过劫难的话,回府我一定潜心修炼,争取比师兄做得更好。”

    成道逢低头看他,眼底带有某些难以言描的复杂情绪。

    康问深吸一口气,道:“师父,我……”

    “老爷,看天那边!”话题忽然被霍石堂打断,“情况有变,注意结界!”

    成道逢立马集中精神:“什么?”

    “是鸟……好像要散了。”人群中有人兴奋地道,“不……不是好像,它们真的在散了!”

    康问与成觅伶同时仰起脑袋,果然见方才那只大鸟绕飞鸣啼的地方,群聚的小批傀儡鸟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四面八方不断散开,就像是海水落潮一般,大片大片自人眼前销声匿迹,有一些甚至没能及时离开,便已化作一缕黑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半空之中,好似一开始就不曾来过。

    “这是怎么回事,它们不是要吃了我们吗?”

    “为什么都走了……是成老爷子的术法生效了?”

    “唔……快看,那些趴在房顶上的大妖怪也在走了!”

    成道逢应声抬眼,却是异常惊讶地发现,就连黎海霜和她所驯养的二十五具傀儡,也一并追随着傀儡鸟集体消失的轨迹,缓缓朝镇外远离人群的角落一点点撤退散开。

    就像是受到什么指令影响,急着想要从现场撤离。

    康问简直感到不可思议:“我的天……它们怎么说走就走,是被师父吓跑的吗?”

    成道逢摇头说:“不是我。”

    “是那只大一些的傀儡鸟。”霍石堂伸手朝上一指,“它刚在天上叫了半天,恐是背后有人下达命令,强行迫使它们全部离开。”

    康问与成觅伶再次仰头,见那体型庞大的黑鸟仍旧在人群上方挥翅盘旋,所及之处便是深深一片阴霾,偏它迟迟不肯及地,仿佛是在持续监视人群中的一举一动。

    康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到底是谁如此厉害,竟能养得这样一批可怕的怪物。”

    “还能有谁?多半是当年没清理干净的一些杂鱼渣子,今天寻着机会卷土重来罢了。”成道逢冷笑一声,唤了霍石堂道,“管家,取我弓箭来!”

    霍石堂二话不说,自随身携带的箱中取来一支长弓,成道逢劈手将之夺过,随即架稳利箭置于其间,拉弓满弦,“嗖”的一声,箭尖如同虎啸龙吟,一往无前,霎时穿透大鸟雄浑有力的脊背!

    众人陡然见状,不由纷纷惊呼:“好箭!”

    话落之时,方见那鸟陡然失去气力,垂直朝下直接落入人群中央的小片空地,当即摔得一阵七零八落。

    “啊!那只怪鸟摔下来了!”

    “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太可怕了,莫要再靠近了!”

    “以往没人见过,谁又知道呢?”

    成道逢随手扔下弓箭,扬声喝道:“都不许碰!”

    镇民立马窸窸窣窣朝两边退散,纷纷为璧御府的人让开一条道来。

    成道逢缓步上前,因着适才体力过度的透支,此时甚至需要成觅伶与康问的搀扶,才能勉力迈腿行走。

    霍石堂弯腰下去,将地上那只大鸟拎住翅膀提了起来。但它显然已经失去了效用,就这么静静躺在霍石堂手臂上,甚至连最基本的挣扎反抗都没有。

    霍石堂细细抚过它背部因箭造成的细小创口,继又略一施力,将它头顶一带木制的短羽一次掰至最开——随后彻底展露在人前的,便是一道隐藏并不算深的业生妖印。

    “是木傀儡,老爷。”霍石堂道。

    周围一圈镇民登时发出震惊不已的唏嘘声。

    康问也是头次见到如这般的古怪妖物。据说寻常妖类多半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就算是植物类的木妖,也好歹有些类似于人的精气可循。

    偏偏这些木头制成的鸟或是人,都乃是一群僵冷可怖的死物,单借一道业生印的支撑,便能听从任意的指示——不畏疼痛,不畏死活,是当之无愧“傀儡”这样一词的形容。

    “没用了,这傀儡过来就是为了报信,没打算活着回去。”

    成道逢低头瞥它一眼,等到再度抬眼的时候,周边一众饱含探寻的目光,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虫蚁在他身上每一处不断地噬咬。

    他知道,他还欠所有镇民一个合理妥当的交代。

    傀儡不会无缘无故地袭镇,其中必然有什么缘由,是从二十多年前一场战乱起始,于一言不发的沉寂多年过后,又重新浮出水面的。

    “爹。”这时成觅伶紧紧扣住父亲的手腕。

    “先上山,该说的事情,是时候会说的。”成道逢远远望了一眼拂则山的方向,“容饮和印斟还没回来。觅伶你和管家安排镇民先回去歇下,康问随我一同来。”

    容饮的尸体是在夜半时分被山民给意外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