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救他老婆,他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又能拿出什么办法?那就只好放把火将船给烧了, 反正谢恒颜方才一本正经与他说的, 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

    遂光从船舱内部燃烧的痕迹来看,空气中飘散的烟雾来自四面八方,加上走路途中所接触到的温度时高时低,足够说明封偿必不止往一处投放了火星,而是急于求成,近乎疯狂地往船舱里端不同的各处角落燃遍了无数把火——等到届时海风一刮,火焰蔓延到了甲板及船帆上方,整艘船也差不多失了运作能力,只能随时等待沉底。

    甚至后果预计得再严重些,还有可能会发生爆炸。

    谢恒颜一旦想到这里,就觉心乱如麻,整个世界恨不能一并塌了。

    他不能没有谢淙,绝对不能没有。如果谢淙因着这件事意外死在了船上,那于谢恒颜本身,也就失去了苟活在世的所有意义。

    因而此时的他意识混乱,理智近无,几乎是没头没脑地一顿乱冲,直往浓烟四溢的长廊内端不住的钻。

    等到一路全凭感觉,终于找到早前谢淙时常用以休憩的那处暗间附近,彼时周遭空气中的温度却在不断地升高,而与此同时,充斥鼻间的浓黑色烟雾愈发肆无忌惮,像是黑暗之中能够吞噬毁灭一切的血盆大口,只用短短瞬间,便将谢恒颜瘦削单薄的身体包裹成一团,甚至再难寻得半分踪迹。

    “谢淙!”

    早在距离房门近十尺有余的时候,谢恒颜已经按捺不住,强行撕扯着嘶哑的喉咙高唤了一声。

    但很显然的是,他并未如愿等到任何人的回答。

    等到再往前方稍事贴近些许,方惊觉一片漆黑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极为难得的几道光亮——然而很快,这种惊讶便立马成为一种实打实的惊吓。

    因为谢恒颜发现那抹光线的源头,并非走廊悬挂的灯盏或是蜡烛,而是在眼前整面黑烟环绕的窄小木门之外,连带长帘地毯门框等诸多物事一起,竟赫然于一团炽烈的火焰当中燃烧正旺!

    “阿爹!”

    谢恒颜脑袋里“嗡”的一声,原开始还带着那么一点思考的能力,如今当真什么也没能剩下,义无反顾地迈开两脚,便顺着那火烫的门槛上方踏了进去,愣是没有片刻的犹豫或迟疑。

    但如他这般莽撞的举措于火场当中,实际与直接前去送命没什么区别。火势疯狂蔓延下的高温不断上升,不多时便燃塌了支撑整排暗间的木制房梁——伴随一阵阵重物坍塌的沉闷响声,门与墙面近乎在同时落地摔得支离破碎,有些带着微弱的火苗蔓及脚下一层单薄的地板,之后顺着墙面持续往上,霎时将整条长廊带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滚烫的黑烟吞没了所有的视线,但谢恒颜撕心裂肺的叫喊,却从头到尾不曾有过停歇。

    “谢淙——你在哪里?到底有没有事啊!”

    “阿爹!!”

    “谢淙你给我出……”

    这回话说到一半,忽而眼前一黑,自头顶往下罩来一件冷水浸湿的薄衫。

    谢恒颜心下一喜,登时回身一声低唤:“谢淙!”

    ——可惜来人并非谢淙,偏是方才捞他上来的印斟!

    谢恒颜立马一脸难过失望的表情:“……怎么是你?”

    彼时印斟也黑一整张脸,表情说不出的僵硬别扭:“你不要命了?”

    “不要你管!”

    谢恒颜狠狠吠他一声,倏而回头,红着眼睛继续冲进火堆里翻找。而印斟就跟在他不远的地方,冷冷出声提醒:“你还找什么?指不定你爹已经先跑了,留你一人在船上,多半没想过回来。”

    “他不是这种人。”谢恒颜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大圈,最终一无所获,只能站在印斟面前手足无措,“谢淙不会丢下我的,他肯定出事了!不然……不然你去其他地方帮我找找,拜托了!”

    印斟抬头望着房顶,见再往上的一圈木板已近摇摇欲坠,遂伸手过去拉了谢恒颜道:“别找了!先想办法找船。 ”

    “不,你帮我找找谢淙。”谢恒颜扑通一声,直接在印斟面前跪了下来,活像是小狗一样,抱着他两条小腿又摇又晃,“求求你了,帮我!帮帮我!”

    “你做什么!”

    印斟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当下让他骇得浑身一震,下意识里微蹲下身,将这几近魔怔的傀儡双肩扶稳,不住地往上拖拽:“你……起来。别这样,快起来!”

    谢恒颜之前还嘲讽封偿像是一个傻子,如今轮到他自己,倒也变得和傻子一模一样,嘴里除了哀求,便只剩下几分不成器的卑微哭腔。

    而今在生死面前,谁能无惧。印谢却是头回遇到如谢恒颜这般,全然不顾自己性命,一心只想寻着旧主而去的二愣子妖物——偏偏这旧主待他并不算好,动辄又打又骂,甚至还要挨骨针扎。

    是不是所有傀儡都像这样?此生一旦认定一个人,那么往后整条命也一并归了对方,不论最终的结果是死是活,他都不会有半分不满的怨言?

    “你起来,我帮你找。”印斟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把湿衣服披好!”

    谢恒颜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

    言罢互相搀扶着缓缓起身,印斟又伸手拉下湿袍,将谢恒颜口鼻处捂得严严实实。两人正待朝门外挪出脚步,忽而耳畔传来数声鸟翅扑腾的轻响,谢恒颜敏锐地抬头,但见头顶一道黑影破空而过,霎时穿过大火飞入房间中央,却只匆匆一瞬,便又消失在视线范围之间,立马没了踪影。

    “是我爹的傀儡鸟!”谢恒颜无不惊喜地道,“快过去看看!”

    印斟忍不住道:“你别乱窜!”

    话音未落,身侧又是一阵热风猝然而起。沿途裹挟着一股极为苦涩咸腻的味道,几近直冲鼻腔波及大脑,甚至催逼得人有过极短一段时间的窒息——而紧接着门外哗然一阵羽翅掀动的颤音,倏忽间飞来大批吱嘎乱叫的傀儡黑鸟,一时如同乌云压顶一般,顷刻将那满室烈火卷起的浓密黑烟挥至散开。

    ——随后面前模糊混沌的视线,渐渐趋向于清晰可辨。

    周遭火势与高温燃塌而造成的废墟正在不住地累积,而此时船舱内部的烟雾却在朝两头逐步消散,漫天粉尘无声落地,于无数隐约交错的黑影之间,竟是现出一人浅青色的修长身形!

    “谢淙,你果然还没走!”

    谢恒颜心下一跳,原是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步,试图拉住谢淙垂落的半边衣角,却被对方召来的一众傀儡鸟层层叠叠阻隔在外,硬是一根头发丝儿也没让他碰到。

    “你怎么了?火这么大,我们赶紧下船吧!”谢恒颜怔了怔,见谢淙并未给出任何回应,遂猜想他可能是在忌惮身后印斟的存在。于是情急之下,谢恒颜再度放缓了声音,尝试着开口劝道:“印斟不会伤害我们的……我向你保证!我们先离开这里好吗?”

    “……你,来得正好。”

    谢淙仍旧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偏偏周遭火势蔓延,已近燃上整处暗间的墙根与窗台。而他就站在傀儡鸟成群展翅包裹而成的阴影中央,神情冷漠,目光更是一如既往的淡薄疏离。

    “我是打算走了。”谢淙如是说道,随后感到谢恒颜明显又想往前贴近,于是顿了顿,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补充道:

    “反正你也没了甚么用处,不如就好好待在此处……与这条野狗同归于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