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斟沉默低头,小口小口抿着香喷喷的鸡汤,彼时身体是暖的,满心更是说不出的一股温缓情绪。

    他现在是真觉得,谢恒颜没什么不好的。傀儡虽是一只妖吧,但性子随和温驯,不曾主动伤人,加之做饭的手艺确是不差,印斟难得尝过两回,一回是在山上,一回是在这里——反正不论谢恒颜自己过得好是不好,他要拿出来给别人的东西,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从来不存敷衍一说。

    然而,与此同时……

    另一头的谢恒颜,却想的完全不是这档子事情。

    眼下他那一双乌黑发亮的杏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印斟的正脸,往下,往下,在往下……乃至全然平坦的小腹之上。

    而在那里,就是他尚未出世的孩儿——甚至傀儡还没做好要当爹的准备,这可怜的稚子,就在完全意外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失去了性命……

    于是乎,这会儿的印斟,正坐在窗边,无限感慨地喝着鸡汤。而谢恒颜从始至终,就在旁边盯着瞧着,那眼神是说不出的诡异复杂,甚至带有几分心疼怜惜的意味在内。

    印斟只当他是良心发现,也没太怎么留心。半晌等那罐鸡汤喝过了大半,复又想起方才白天发生那些事情,遂向谢恒颜道:“……今早乌纳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啊?说、说什么了?”谢恒颜陡然一个激灵,还没从他的儿子梦中完全惊醒。

    印斟无奈看他:“乘船离岛,想办法去探屏障。”

    “……”

    谢恒颜应声回神,侧目看他:“怎?不是说好明早喊你的吗?”

    印斟登时一脸颓了的表情:“……”

    谢恒颜瞅他想了半天,现下终于想了起来:“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想用渔船。”

    “乌纳明显不愿意冒险。”印斟伸手揉揉眉心,显是有些不耐地道,“真像这样,靠着区区几只渔船,又能划出多远?许是连屏障的边都够不到。”

    谢恒颜沉默一阵,约莫用过一段时间来调整情绪,方缓声说道:“你不能这样想……现在岛上人力物力都受到极大限制,你说想要大船,他们去哪里给你整艘大船出海?而且村民都随时会暴死,没人愿意把性命搁在这种事上打转。”

    印斟道:“我知道……但是,我的性命也有限。”

    谢恒颜突然就顿住,一时不知如何给出回答。

    “如果依照时间压缩一说,我最终意外死在这里……那在之后还有大多的谜团没有解开,我会死不瞑目。”印斟沉声道,“……我不甘心。”

    “那……渔船呢?”谢恒颜突然问。

    “嗯?”

    “也没说渔船就完全不行了。”谢恒颜道,“当初我们也是在那片海域被渔船发现的,兴许屏障会出现在那块地方,渔船不一定摸不到边。”

    印斟却是摇了摇头,道:“现在最主要的是,村里那批人,目前没有一个……是愿意冒险出海的。”

    谢恒颜:“……你这不是废话,会丢命的事情,喊我我也不去。”

    印斟黑着一整张脸,足看他看了好一阵子。末了似觉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错,干脆没再反驳,仰起头来,将最后一口鸡汤一饮而尽,陶罐放下,连碗一起收拾到了旁边。

    “算了……不说这个。”他兀自叹道,“说了也是无用,有些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光靠一两句话,很难轻易发生转变。”

    而这时谢恒颜却微微偏头,无比哀怨地瞧着地上的陶罐,忽又没来由地冒出一句:“你为啥不吃红枣啊?”

    印斟脑袋里正想着事情,愣是叫他问得一怔,旋即看向罐里剩一堆红枣枸杞类乱七八糟的物事,便随口解释道:“我……不太爱吃这个。”

    “……”

    谢恒颜登时听得眼尾下垂,两颗圆润的大眼珠子提溜地转,水灵灵的仿佛就要滚出泪来。

    印斟神色一僵:“我真的……打小不爱吃这个。”

    谢恒颜不知怎的,语气里带有几分委屈:“这枣子我预先挑了好几个时辰的。”

    “……”

    “枸杞也是,问过好多村民家里都没有。”

    “……”

    “蛋白你也没吃,你刚刚说都吃完的。”

    “我……”

    “我做的不好吃吗?”

    “我……吃。”印斟让他训得头皮发麻,“你拿来吧,我都……”

    话未说完,嘴里猝不及防多出一丝糯糯甜甜的味道。

    回头之时,谢恒颜正笑眯眯地握着筷子,夹一颗热乎乎的大红枣,直往印斟嘴里送。

    “斟哥哥挑食可不行啊,红枣吃了对身体好。”谢恒颜空出一手,无限亲昵地揉着印斟的脑袋,“知道你不爱吃甜的,枣子都炖过很久,不会腻啦……”

    印斟一颗全无防备的心脏,在那短短一瞬之间,就彻底软到动弹不能。

    他嘴里含着那颗红枣,分明傀儡事前说过,不会腻的,可那味道漫在喉咙间,却是久久挥之不去的清甜。

    于是谢恒颜端着小碗,坐旁边喂他,两人静静地对视着,印斟倒是头次觉得,这傀儡笑出獠牙的开心模样,也不是那样狰狞可怖。

    自己真是疯了……印斟一边被塞得满嘴红枣枸杞,一边如是想到。

    “印斟,人有的时候,不能太为难自己。”

    谢恒颜握着筷子,缓慢出声说道:“你给自己的负担,总是很重……但若一直急于求成的话,反而会功亏一篑。”

    印斟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遂愣过小半片刻过后,方是释然,微微叹着说道:“现如今……都到这一步了,很难让我不急。”

    “你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