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颜没再说话,拖着他的胳膊,一路朝前拐进了帐篷里端。而此时杨德奕已在内间准备好了,犹是一脸轻松无碍的模样,乌纳则依然人事不省,全身上下依靠数张符纸封闭着,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之前我出岛那会儿,受过很重的伤,连业生印也一并碎得彻底。而我身上现有这一枚,是旁人舍命捐赠给我的……那时条件比现在还要恶劣,所以转移的全程,只用到了匕首以及针线。”谢恒颜微蹲下身,详细对着印斟比划道,“你不用担心乌纳会否感到疼痛,业生印一旦植入人类身体内部,大多数的伤口都不会再是致命的威胁,就算往脑门上大开一刀,他也不会死的。”

    印斟捏着手里的细刀,耐不住偏头看他:“那我要是手抖,业生印没搁对位置呢?”

    谢恒颜道:“不存在位置对不对的问题,业生印是妖印,融合性比任何术法都要强悍。只要能完整摘除下来,紧贴乌大哥的血肉……用不了一晚上,它们就会慢慢长到一起。”

    印斟冷漠道:“你这么懂,自己为何不来?”

    谢恒颜凶他道:“我当然有别的事情要做!而且……我本来就毛手毛脚的,肯定会让村长倍感煎熬啊!”

    印斟无言以对:“……”

    “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之前类似的痛感,也不是没经历过。”杨德奕平静地道,“我说过,就算失败,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以往穆家夫妇还在的时候,我也从来是抱有同样的想法。”

    ——杨德奕自问活了一百四十来年,相当于是普遍人类双倍的寿命,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比旁人要看得更开,就算面对眼前极端的痛楚,表现出来的反应也不会有多激烈。

    因在这尘世之间,没有什么悲惨的遭遇,能比见证周围所有人的离去还令人感到绝望。

    谢恒颜最后再问一遍杨德奕:“您确定了,这样做,决计不会后悔?”

    杨德奕抬眼望向一旁的乌纳:“我不后悔。”

    话音未落,他便在谢恒颜沉冷的注视之下,陡然闭目,毫无征兆地软倒下来。

    印斟偏头,正巧对上谢恒颜猩红透亮的双目。

    ——傀儡的精神控制,在某种意义上,对人体有着相对较强的麻痹作用。

    只消无意看得一眼,所有的痛楚或是欢愉,都将在瞬间颠倒错乱,失去常态。

    这样的控制根本来得猝不及防。

    若非印斟在之前早已预料看穿,现下他与谢恒颜之间,恐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结果。

    “动手吧。”谢恒颜道,“不然过会儿人就醒了。”

    印斟深深凝视他半晌,随后再次转身,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嗯。”

    次晨旭日东升。

    刺目耀眼的阳光挥洒斑驳,再次布满整座环形村庄的上方。

    村民依然像往常一样早起忙碌,女人们挑水浇地,劈柴烧饭,男人们外出集合,撑船捕捞。他们各有各自的生活,似浑然不知村中正无声消失了什么。

    杨德奕走得非常安静,一点也不像他来时那样无限风光。

    在场只有印斟和谢恒颜,以及后来赶进帐篷里的容十涟。三人沉默望着躺在血泊中的老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这时候无论多说些什么,都会显得累赘而无用。

    但业生印的移植过程,姑且算是成功。

    正如谢恒颜初时所说,妖印与人体的融合无需耗费多大的功夫,因着业生印本身乃是活物,拥有自主强烈的意识,足以通过依附宿主的血肉,来达成彼此之间的共生关系。

    加之印斟的刀法相当熟稔,许是自幼时起便经过高强度的训练,他做起事来非常严谨,甚至总会给自己施加一定的压力……就好像时时刻刻离不开成道逢的影子一样。

    尽管途中谢恒颜一直对他说:“你放松一点,放松一点,不会有事的。”

    然印斟还是比躺着的杨德奕和乌纳还要紧张。

    从开始往杨德奕头顶划开三道细密的刀口……到后来用针线为乌纳进行业生印的缝合。印斟在竭力将创口压到最小,可就算这么做了,也无法避免中途必然见血的过程。

    以至于最后的场面……仍然骇得四下狼藉,整间帐篷充斥着一股刺鼻难闻的腥味。

    容十涟赶进去的时候,杨德奕正安详地躺在地面上,昏迷的乌纳满面是血,唯有头顶在跃动着微弱的光芒,而谢恒颜和印斟则背靠背地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刀子和针线,双脚却完全软了,半天连话也说不清楚。

    容十涟原想出声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但到最终她也什么都没说,就像突然哑巴了一样,噗通一声,踉跄着跪坐到了地上。

    杨德奕的丧事安排在第三天。

    他的离开实在太突然了——突然且安静,甚至不存任何显而易见的前兆。

    因着他要转移业生印的重大决定,没有告知其他任何一个村民,独在帐内所留下的遗书中说道——希望他们不要将自己的离去当做什么大事,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段崭新生活的开始。

    这样一番看来,他其实早已做好要去赴死的准备。

    而大多数人也心知肚明,毕竟如杨德奕这般,熬过一个又一个年头,亲眼见证子孙无数代的离去消亡,也绝非一件唾手可得的易事。

    遂在得知村长死讯的头一天,有村民长声叹着说道:“有时看他那样活着,未尝不是一种煎熬。一个人孤单太久,所有事对他来说,都失去了任何盼头。”

    也有村民道:“杨夫人走得早,小杨和他媳妇也相继去了,村长活到现在,纯粹是为了村子在强撑。”

    “是啊,走了倒好,少一份罪。往后倒苦了乌纳他们一家,又该走上村长那条老路。”

    在事情传开之前,印斟原以为村人们会为业生印的转移感到不甘或是愤懑——说到底,人人都想活下去,但业生印只有一枚。杨德奕的做法固然无私,同时自有其欠妥的地方。

    然而正相反的是,没有人觉得重获新生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因为大家对于杨德奕的痛苦感同身受,除去漫长生命最初带来的新鲜与奇妙感,再剩下的日子便只剩下等待带来的绝望与折磨。

    话虽是如此一说,杨德奕下葬当天,全村的村民难免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作为整座小岛上唯一一个寿命最长,前后总共活有一百四十年的高龄老人,现今他就和所有入土、甚至即将入土的普通人一样,化作无数坟堆中的一座。

    反正不论活得多久,待到最后的最后,也都不过是一地枯骨。

    那天村民们破天荒没有像往日一样执着于劳作,而是熙熙攘攘围聚在杨德奕的坟前,从白天一直哭到黑夜,哭得呼天抢地,肝肠寸断,乃至海滩码头都能听见阵阵传来的悲嚎声响。

    谢恒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壮观的景象,人类崩溃至斯的悲恸情绪,简直让他感到无法形容的深深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