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谢恒颜杏眼一瞪,急忙问道,“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乌骞两手颤抖,将那只皱巴巴的小布袋从兜里掏出来,勉勉强强捧递到谢恒颜面前——但见其间色彩缤纷的精巧贝壳,如今已尽数摔得四分五裂,加之跑路途中撒落不少,现只剩稀稀拉拉几片躺在布袋底端,越发显得寒酸而又楚楚可怜。

    谢恒颜的表情,由最初陡然变白,然后变青,最后渐渐变得扭曲发黑……乌骞甚至不敢注视他的眼睛,哇的一声,猛地开始哭天喊地:“呜啊啊啊啊啊,颜颜对不起,呜啊啊啊啊啊……”

    谢恒颜也跟着堵了一下,欲哭无泪道:“呜啊啊啊啊啊……该哭的明明是我好吧!”

    “……”容十涟无比怨念地说,“你们俩都滚出去好吧……”

    乌骞:“啊啊啊啊啊啊……”

    谢恒颜:“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想吵死我吗?”容十涟奔溃道,“快停下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而就当她要挥起扫帚,将屋内一大一小两个哭包扫地出门的时候——帐外突然响起一道清冷而熟悉的人声:“……容姑娘。”

    刚巧听到这里,谢恒颜两腿绷直,一下就从草堆里坐了起来。

    “什么事?”容十涟心说,来了来了,第三□□烦,又自动找上门来了。

    果然,是印斟那厮杵在帐篷外头,出于礼貌没闯进来,便只是缓声问道:“你看到那傻子没有?我一会没看着,他就跑没影了。”

    容十涟不耐烦道:“那是你手里养的妖怪,拜托你,自己负责一点好不好……别他以后闹出什么事情,你还在原地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话没说完,但闻耳畔“嗖”的一响。布帘被掀开,帐外印斟还未及做出反应,忽然只觉怀里一沉,多出大半颗毛茸茸的脑袋!

    印斟惊道:“你……”

    “印斟!”

    谢恒颜眼泪汪汪的,不知受了什么委屈,像只小奶狗一样,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停不住地蹭来蹭去。

    印斟一看傀儡眼尾是红的,顿时紧张道:“怎么,容姑娘欺负你了?”

    谢恒颜闷在他胸前,摇头晃脑,含糊不清地道:“咩……咩有!糖水姐姐……咩有鸡五我……”

    “那就是欺负了。”

    印斟神色渐冷,待要开口与容十涟理论之时,那头容十涟已懒洋洋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涕泪横流的乌骞。

    “欺负什么啊欺负,我大着肚子,如何才能欺负他?”容十涟想起适才谢恒颜所央求之事,到底没再提及,遂仅摊手与印斟解释道,“是他自己和乌骞闹着玩,跑着跑着……一头栽雪地里了,摔得跟狗啃泥一样!”

    印斟喉头微哽,复又回头去看谢恒颜。谢恒颜却把他的外袍扯开,缩起脑袋藏了进去,俨然一副没脸见人的鸵鸟模样。

    印斟:“……”

    容十涟又道:“然后……他俩闹起来,好像把什么东西摔坏了。”说着推了推旁边的呆站着乌骞:“你快过去,跟人家好好道歉!”

    乌骞于是吸吸鼻子,缩头缩脑地走上前,缓缓把那装满碎贝壳的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

    印斟低头确认半天,直到看清袋里碎成片的贝壳渣渣……总算明白过来,这是昨天谢恒颜翻出来的那袋贝壳!

    “对不起,碰不得哥哥,贝壳都让我打碎了。”乌骞嗫嚅着道,“我本想跟颜颜开玩笑来的……但他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大概真的很喜欢这些贝壳吧。”

    印斟一时无言,捧着满手的贝壳碎片,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当初捡贝壳那会儿,不知耗费多少和时间精力。那也是印斟头次为旁人挑选礼物,尽管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它如今支离破碎地掂在手里,多少有些莫名的心酸。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容十涟以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两个小孩子家家的,扯皮闹事,不小心摔了跟头,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以后别这么玩儿了,大雪天的,多危险呀!”

    印斟点点头,弯腰扯开谢恒颜脚底的鞋袜——伸手探去一摸,果然又湿又冷,全是浸的雪水和泥巴。

    “先回家,换身干净衣裳。”印斟怀里抱着娃娃似的,拍拍谢恒颜的脑壳儿,正色道,“快下来,袜子湿成这样,你怎么玩的?”

    “我不!”谢恒颜挂他身上一动不动,“你抱我回去!”

    “……”

    这在两个外人面前撒起娇来,印斟还有点不好意思,抬头之时,刚好容十涟和乌骞正朝这边望来。

    容十涟也觉得尴尬,别开了头,准备拉着乌骞进帐。临掀布帘前,又想起什么,特地叮嘱印斟道:“这只小妖怪……可是你自己养的。平时多注意着点,不要老是没心没肺的。”

    然而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印斟扪心自问,他又几时没心没肺过?自然也听不懂容十涟话中有话。他只回身,托起他家黏糊糊的小傻子,就像抱那刚出生的小狗崽一样,无可奈何道:“……走了,回家?”

    谢恒颜闷闷应得一声:“嗯……”

    于是乎,两人就着这般古怪的姿势,贴在一起往回处走。印斟抬腿走路,谢恒颜则缩成一颗球,由他裹在外袍兜成的夹缝中央,愣是连脸也不肯露出一回。

    “你现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老像这样闹。”印斟边走边说,“我不能时刻盯着你到处玩,冬天又下这么大雪,闹病了该怎么办?以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罢。”

    谢恒颜狡辩道:“我没有总在外面玩!”

    “你还没有?”印斟一脸老妈子操碎心的复杂神情,“看看你鞋,看看你袜……脚底全是稀泥,金针都不像这样,真的很脏。”

    谢恒颜又动了动,脸快埋到印斟襟口里去了。

    “稍微消停点吧,我不想……不想你跑去容十涟家串门。说句实话,我不喜欢你同她走得太近,乌骞那孩子也是……太调皮好动了,真怕你俩哪天一起,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印斟捏起那只装满碎贝壳的布袋,“还有这些贝壳,都是我……”

    话正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印斟发现,谢恒颜缩着一颗脑袋,死命窝在他外袍里端,好像……好像在一人偷偷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