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像这样的说法,未免形容得太过含糊简单——偏偏在他自己心底, 其实通透得很。

    某一些无可忽视的尖锐情感,便像是那扎根已久的刺一样,一早在内心深处生了萌芽, 开出无数朵隐形的花。尽管在这漫长累积的过程中, 印斟始终试图将它根除,或是推得远一点, 再远一点……结果又总是藕断丝连。

    一直挨到最后, 无计可施。印斟干脆转身, 仓皇逃避,索性选择视而不见。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当真还能一鼓作气,什么都当作看不见吗?

    印斟扪心自问, 不可能了。

    拳头一旦出去, 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自然, 人心也是一样。

    一个有心的活人, 对着一截无心的木头, 产生了原本不该有的感情。

    而这时木头还杵在旁边,一遍一遍地问他:“你们为什么打架?”

    印斟从始至终,没有给出一句回应。随后那裹挟全身蛮劲的狠戾一掌,稳稳实实劈上了乌纳的脑门,同时乌纳怒至癫狂的重拳,伴随哐的一声闷响,径直朝前砸中了印斟的眼眶——

    浅水滩上陡然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呼喝,渔民们担心再像这样打下去,两人间的争强斗狠愈演愈烈,最后会直接变成双方搏命的斗争。

    谢恒颜跪坐在一旁,喊得嗓子都干了,手脚又完全使不上力气,想上前阻止更是难于登天。而就在他犹豫着,要不然一起加入进去的时候……身后人群蓦地又响起另一阵骚动,渔民们纷纷回过头,仿佛是见着什么天降救星一般,猛然开始大声喊道:“容姑娘来了……快让路快让路,乌纳他媳妇来了!”

    谢恒颜眼睛一亮,待得抬起头时,老远便见浅水滩上多出一女子单薄瘦削的身影,彼时又挺着肚子,极其艰难地迈着大步,火急火燎朝冰面上赶。

    谢恒颜道:“糖水姐姐!”

    “都让开,都让开,乌纳家的媳妇来了!”

    “乌纳快别打了,你媳妇要吓坏了!”

    “旁边那小伙子也别打了,人家媳妇都过来了!”

    杂音未止,容十涟已是一头挤进人群最中央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没了命地狂喝出声道:“都——给——我——住——手!”

    那一声落定,简直堪称震耳欲聋,众人皆不由得捂耳皱眉,不住在后连连议论慨叹。而与此同时,乌骞也从人堆里连滚带爬跳了出来,扯开嗓子颤声喊道:“爹爹!爹爹!”

    乌纳应声回头,冷不防被乌骞飞冲上前,一把圈住了小腿。谢恒颜也看准时机,扑过去抱住印斟的腰,硬生生将他二人扯开一段距离。

    “别打了!”谢恒颜双目紧闭,怕到浑身发抖,“印斟停手,再这样我生气了!”

    乌骞也劝道:“爹快别打了,你媳妇都来了,还不看看她吗?”

    遂这一小孩一傀儡,合一起不知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勉勉强强将印斟与乌纳完全分开。彼时俩大男人早被对方揍得鼻青脸肿,一个个面部充血,骇得双眼发红,脑袋却肿得跟猪头一样,那模样要多惨烈有多惨烈,根本叫人不忍直视。

    乌纳一口气没喘过来,还待出手要打,这时容十涟已快步上前,带着哭腔唤道:“纳哥!”

    而印斟本来都做好准备要揍他了,眼看着人家小夫妻俩贴在一块,一言不合开始搂搂抱抱。容十涟眼泪都淌出来了,伏在乌纳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伤心含着娇嗔的语气责备道:“纳哥你怎么回事,这才多久没看着,你就跑去和人打架?”

    “是我不好,涟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乌纳原还像只不服输的大公鸡,这一下在容十涟面前,瞬间化身一条摇尾巴的温驯大狗,认错态度极其诚恳:“我不该打架,不该和人发生冲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紧接着,乌骞也站不住脚了,“嗖”的一声蹿到两人中间,大声说道:“我也要爹爹抱!……爹爹抱!”

    于是乎,人一家三口连扑带抱,转眼聚在一团又哭又笑,即刻在冰面水底拉开三道幸福而美满的影子——倒剩得谢恒颜与印斟两个愣在旁边,一人冻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一人被打得眼泡浮肿,头破血流。那场面一度是凄清冷情,无限的凄清又冷情,冷情又凄清……

    小半个时辰后,正是灯火通明,温暖一片的帐篷之内。

    “嘶……”

    “你别动,别乱动,药都糊头发上了!哇啊……好烦!”

    “轻……轻点。”

    “叫你别动!……现在知道痛了,早干嘛去了?”

    而此时此刻,谢恒颜手忙脚乱,迅速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歇过片刻,便点燃帐篷里的柴火及烛灯,急着给印斟满身的伤口上药包扎。

    ……至于印斟本人,自然不必多说。

    这会儿他就跟个刚出土的僵尸一样,直腰坐在稻草堆旁,从头到脚缠满了绷带,一时间动也不能动,就连张嘴说话,也会不慎扯到伤处,堪堪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锐痛。

    “我的天……这里都流血了。”谢恒颜伸手碰碰印斟的嘴角,简直心疼到无以复加,“都成这鬼样了,往后还怎么亲嘴儿呀?”

    印斟:“……”

    “额头也是,肿好大一块。”

    谢恒颜拧着眉头,就好像那几拳几脚都砸在他身上了,每每给印斟涂药的时候,自个儿却浑身都揪着一起疼。

    ——天知道乌纳下起手来,到底能有多狠?

    印斟原就生得并不粗犷,面部皮肤又极是细嫩,人家随便几巴掌过来,那整张脸就完全走样了。谢恒颜盯着他瞧了许久,半天过去,还是没忍住,挤出一句:“印斟,你真丑。”

    印斟:“……”

    “现在你毁容啦。”谢恒颜手里沾了药膏,囫囵抹他一脸,“以后讨不到老婆,跟你师父一样,孤独终老!”

    “不要总拿人师父开玩笑。”印斟突然沉声道。

    “……”谢恒颜小声嘀咕,“知道啦,我不说话了。”

    印斟又道:“没有不让你说话。”

    “唉……你说你,是为什么打架?”谢恒颜叹了一声,继续着手给他包扎,“咱现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当客人,你非要同乌纳闹不愉快,不是自讨苦吃吗?”

    印斟木然道:“他骂你妖畜,又推你下水,难道不该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