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宝宝, 睡觉觉, 醒来才会长得高……”

    “别哭噢,不要哭,哥哥给你买糖糖吃……”

    ——别……别哭,不要哭, 我去给你买糖葫芦。

    ——印斟, 好孩子, 要乖乖睡觉哦……

    印斟骤然抬眼,自脑海当中久远模糊的记忆,好似又回到当年那片炽烈的火海。

    他尚还躺在襁褓之中,啼哭着等待死亡的到来。而面前伫立着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形同摄魂夺魄的厉鬼一般狰狞——随后缓缓地,缓缓地,朝他伸出尖利的双手,直到扼住稚婴脆弱而无力挣扎的脖颈。

    那是在印斟幼年时期,唯一一场久挥不去的噩梦。

    但在现在看来,那梦中索人命的凶猛厉鬼,好像也只是低头下来,温柔地亲吻了孩子的额头。

    ……仅此而已。

    “谢恒颜!”

    印斟蓦地扬手,几乎是发了狠,紧紧扣在谢恒颜腕间!

    “你……”

    谢恒颜愣道:“干什么你?当心吓着孩子。”

    印斟喉间微哽,倏忽间又冷静下来,垂头在傀儡面前,表情说不出的怔忡:“没……没什么。”

    “等再过会儿,我再去找趟糖水姐姐。”谢恒颜道,“孩子不能没奶吃,本来六个月大,就比别人差很多了。”

    “嗯。”印斟低道,“你很会照顾小孩。”

    谢恒颜:“那是自然,我是傀儡,生来该是陪人一起的。”

    印斟:“那你……原来也照顾过?”

    “……”谢恒颜神色微顿,随即起身,将孩子放进印斟怀里,“抱好,可别把它吵醒咯。”

    印斟无措道:“慢……慢着。你做什么去?”

    谢恒颜转头喊乌纳道:“走吧乌大哥,我们去找糖水姐姐。”

    乌纳怔了怔,立马回过神来,应声道:“好!”

    “你就在家里,照顾好小宝宝。”谢恒颜又去看印斟,“要中途有什么闪失,今后我就跟你绝交!”

    印斟:“……”

    谢恒颜踮起脚,往他侧脸亲了一口:“知道没?”

    印斟别过脸,抱着孩子在怀里,小声道:“知、知道了。”

    谢恒颜手里提着一锅现煮的鱼汤,老实巴交地站在乌纳家的帐篷门前,来回左右转了快三圈。

    最后回身,与缩后方的乌纳本人堪堪对视一眼。乌纳勉强点了点头,结巴道:“进……进去吧。”

    谢恒颜道:“你去撩帘子。”

    乌纳道:“你去。”

    “你为什么这么怂?”谢恒颜拧眉道。

    乌纳脸色不大好看:“我怕涟妹她……”

    话没说完,帐内已传来女子一声淡漠至极的低唤:“纳哥,你在外面?”

    乌纳登时噤声,有些尴尬地看向谢恒颜,谢恒颜却保持自若,上前一步,于布帘之外温声道:“糖水姐姐,还有我。”

    帐内似乎有过片晌的沉默,谢恒颜半天没得到回答,原想伸手将布帘掀开,这时容十涟却颤声道:“等等,别进来!”

    谢恒颜疑惑道:“怎么了?我是来给你送鱼汤的。”

    “你……你把那怪物也带来了?”

    容十涟嗓音都在发抖,透过一层厚重长帘的遮掩,远远传递至谢恒颜的耳边,尽是一股数不清的排斥与惊恐。

    谢恒颜适才听到此处,眼神略有些茫然。他没有急着进门,只站在与她一帘之隔的地方,无措地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容十涟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变得冷静,“如果你也是来劝我,给那怪物提供母乳的话……我无话可说,请你速速离开,我并不想看到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令人憎恶的脸?

    谢恒颜目光僵滞:“糖水姐姐,你……”

    “涟妹。”不等傀儡将话说完,乌纳已然沉冷出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那可怜的孩子,可是我二人的亲生骨肉!”

    “什么亲生骨肉?它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容十涟扬声吼道,“那怪物明明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你还让我喂它,我拿什么喂它!一头食人血肉,夺人魂魄的卑鄙野兽!你让我拿命去喂养那头野兽?……好等它将来羽翼渐丰,变得强大叛逆,再回过头来杀死我?”

    “我的老天,你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乌纳当真叫她气得不轻,“什么杀人的怪物……野兽?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一切,都是你杜撰出来的假象,它还是个孩子,六个月的可怜幼胎……它是你的亲生女儿!”

    容十涟声音骤然抬高,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乌纳呐喊道:“你懂什么?你一个成天只会抛渔网的蠢笨渔夫,你知道什么叫怪物!我都说了,叫你将它扔了,拿火烧掉,你却偏要捡它回来,是想借着机会害死我么?”

    “你……你说什么?你说我是蠢笨渔夫?”乌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涟妹,你到底怎么了?你原来从不会这样……听这话的意思,是在嫌弃我了?”

    容十涟一字一顿,极尽清晰地道:“不,我不是嫌弃你。乌纳,我更是在恨你,我真的恨你,捡回那不该捡的恶魔!”

    乌纳错愕道:“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