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

    陈琅别开脸,又给他夹来一口白花花的饭团,随后仰了仰头,以此动作示意他吞咽。

    谢恒颜还是没吭声,边注视他双眼,边照着将饭团吃进嘴里,无所顾忌地吞了下去,末了印斟又给他备了水来,低声令道:“再喝点……慢一些,不要急。”

    谢恒颜乖乖喝了,却还是直着两眼,一动不动盯着陈琅看。而身旁乌纳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有几分惊讶:“陈琅这小子,也不是那么傻啊,有时感觉……还挺机灵的?”

    “从他做事就能看出来,在某些方面,确是比咱正常人还有能耐。”老王如是说道,“傻子不一定傻,他只是缺了点什么,在别的地方有所补足罢了。”

    印斟不想管陈琅如何聪明,他只关心面前这位谢大傻子,多半在哪方面都不太行。

    “好了没有?”印斟问他,“鱼都不会吃,你是真的傻吗?”

    谢恒颜摆了摆手,坐回到自己座位上:“好……好了。刚没留神,真痛死我了。”

    印斟又说:“吃饭,你老盯着他做什么?”

    谢恒颜:“没啥,吃吃吃,你别老盯着我。”

    如今他这一趟闹完,原就散乱不堪的人心,便愈发提不起半点精神。导致容十涟之前提过甚么有人窥听的事,在众人眼里看来,笑一笑也便罢了,压根就没当一回事。

    容十涟因此而郁郁寡欢,从头到尾再没说上半句话,乌纳三番五次试图与她和好,偏她爱答不理,乌纳自也不好怎么开口,结果吃过一顿饭罢,夫妻二人还是没有一次完整的对话——倒是容十涟临回去前,意味深长地瞥了印斟一眼,仿佛是刻意强调今晨所说过的话,以及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

    她说,那孩子会给谢恒颜带来灾难,倘若就此放任不管,它必然会要去他的性命。

    然待得众人吃饱喝足,纷纷散席过后,印斟见谢恒颜忙进忙出,又将乌纳的女儿抱出来,系在背后,以方便带着她在枯林中穿梭。

    那一刻,印斟心底忽有些不是滋味。

    傀儡很喜欢那个孩子,而他们两人又不可能生,往后若是没了这个,还不知从哪儿再去讨要一个……再说容十涟的判断,又不定是绝对的准确,万一其中真有什么误会,那不是平白消磨人的感情么?

    正迟疑犹豫间,谢恒颜在身后唤他道:“印斟!”

    印斟还没回过头,谢恒颜已是飞扑上前,将方才乌纳送的大串鱼肉举起来,全都系到自家男人的脖子上,一连绕了好几大圈。

    “……”印斟黑脸道,“做什么?行……行了,别往上挂,给我拿!”

    “挂着嘛挂着嘛,人家给的满月礼,都挂你身上,沾点喜气,图个吉利。”谢恒颜说着,踮起小脚,又亲了印斟一口,“待会儿你顺路,把它们都拿回家去,朝向阳的地方挂着晒,这样再隔一两个月,会越晒越香的。”

    ……谁想沾她的喜气?而且也看不出她有多吉利。

    印斟“嗯”了声,微皱了眉头,就要将那鱼肉从脖间取走,谢恒颜却伸出爪子,摁在他手腕两边,凶巴巴地说:“你要敢拿下来,咱们现在就绝交!”

    “总拿这话威胁我。”印斟有点不高兴了,“……绝交能当衡量这事的筹码吗?”

    “啊?不能吗?”谢恒颜浑身一弹,立马将手松开,乖乖举到一边,“我就说着玩玩,不会真同你绝交的!”

    印斟却格外严肃道:“这样的话,不能随便挂嘴边玩。你若真的喜欢我,往后便不要再说了。”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谢恒颜整个人都傻了。他又不懂,原来玩笑不是乱开吗?

    看来,在当朋友和当伴侣之间,还是存有很大的差异。至少先前做朋友的时候,印斟不会拘泥这些细节。

    谢恒颜睁大迷惑的双眼,诧异地看着印斟,那神情倒让印斟先慌起来了,第一反应也是举起两手,投降似的问他:“……我没凶吧?”

    “没有、没有。”

    谢恒颜挠了挠头,适才想起什么,又推印斟道:“你快去搭架子,别杵着浪费时间!”

    印斟完全虚了,只知道问他:“那……你没生气?”

    “干嘛生你气,我有病呀?”谢恒颜正说着,又一次踮脚,将那串鱼肉从他脖间取了下来,“是我不好,绝交的话,以后不会说啦。”

    印斟愣了,随即问道:“你不给我沾喜气了?”

    谢恒颜无所谓地说:“不沾了,都是迷信。”

    “……”经他这样一说,印斟反又不好意思起来。

    从某种意义来看,谢恒颜是一只非常浪漫的二愣子傀儡,生活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好幻想——而印斟就是那强行打碎他的幻想,还要硬将他拉回冷漠现实的薄情利刃。

    有时候,话说得多而直白,印斟不懂得情调,便会无端显得残忍。

    于是他尴尬开口,似乎试图补救什么:“那不然……给我拿回去吧,挂着晒太阳,会慢慢变香的。”

    谢恒颜想了想,还是将它们收起来,一串一串挂回自己手上。

    “不要我拿吗?”印斟又问。

    “还是算了吧,猜你笨手笨脚,根本不会挂的。”谢恒颜半嘲笑着道,“我一会儿拿木屋顶上挂,省得乌大哥老在那儿抽旱烟,草灰落我一脸——给他把位置占掉。”

    “行吧。”印斟垂下两手,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定身站原地,仿佛很想同傀儡一起待得久点。然彼时看着他背后系着那孩子,满脑又都是容十涟今晨所说那些个话。

    “颜颜,我……”

    “去搭架子吧,印斟。”谢恒颜拉过他一边手掌,亲昵地用侧颊蹭了又蹭,眼神中是说不出的甜腻与依赖,“至少明后两天,得把龙骨移到海滩上去。不然等配件越做越大,要想挪位置便越发困难了。”

    印斟声线清淡,其间却带有浓重的感情意味:“嗯,知道。”

    “别老担心,我不像糖水姐姐,不会十天半个月不睬你的。”谢恒颜微笑着说道,“夫妻感情,重在经营,是不是这个理呀?”

    印斟一见他笑,自己也难免跟着笑了,彼此之间对视片晌,仍像往常一样,靠近一起抱了一会儿,又亲了亲,当真是腻歪得打紧。

    不多时,印斟须得赶去忙了,谢恒颜也要回到木屋附近去——两人就此分别,各又向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直到双方在地面拉长的影子,也愈渐消失不见。

    木屋前,仍是一方用以摆放龙骨的宽阔空地。